汐城比海口冷不少,寒风刮得一阵一阵儿的。刚下飞机还不觉得,一出来,冻手冻脸,梁意默默拉高冲锋衣的拉链。江筠的车停在机场,于是顺其自然地,他开车送梁意回长宁街。
这次是真的道别了。江筠明天就要回家过年了,而过两天梁意也要跟着哥嫂一起飞去新疆,探望许久未见的父母。虽然这对观鸟人也算个好事,能去看一点冬天的新疆鸟了。但眼下,离别的愁绪萦绕在两人心头。
一时之间,两人坐在车内,都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还是江筠先开口了:“走吧,赶紧回去吃饭。”
梁意眼前一亮:“你留下来一起吃吧?别吃外卖了。”
江筠:“我也会下厨的。”
梁意露出怀疑的表情:从没见过他下厨。
江筠想了想:“也行吧,那你家里还有停车的位置吗?”
“应该停得了。”梁意下车去把院门打开,正好遇到黄悦然走出来,于是便和她讲了江筠来吃饭的事,黄悦然欣然同意。今晚打边炉,每次要打边炉买的食材都会多出来,因此添一双筷子加一个人刚刚合适。
江筠走进来,同她打招呼:“您好,给您添麻烦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他来汐城第一次到人家家里吃饭。
“没事,都是小梁的朋友。”黄悦然笑道。看起来她对江筠的印象还是颇好的。
江筠提着梁意的行李箱就往二楼走,梁意刚跟上去,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停步趴在楼梯扶手上,朝黄悦然招手:“对了,悦然姐。江筠不吃香菜,他的蘸料碟别放香菜,要不等我下去弄吧?”
“不用不用,我跟你哥说一声就行,小事。你快上去换件衣服吧。”
“好,谢谢悦然姐。”
等两人下楼来,发现什么也不用干。锅炉、肉菜、碗筷等全摆好了,小夫妻俩正等着他们呢。
天冷,最适合打边炉。早已煮好的羊肉汤锅烟气腾腾,香飘满室。吊龙、鲈鱼片、白虾、鲍鱼、白贝、墨鱼仔,肉类一眼海边特色;西洋菜、生菜、茼蒿,青菜也是广东人爱吃的。
“江筠啊,听说你是成都人,是不是很爱吃辣?”梁爽问,“你的蘸碟够辣吗?还要不要多加点辣椒?”
江筠:“可以了,谢谢。我愧为四川人,吃辣能力也不如何。”
“那可不是,他连折耳根都不吃。”梁意锐评,“早就背叛西南祖宗了。”
黄悦然撇嘴:“我也吃不惯折耳根。”
梁爽忍不住回忆起往事:“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尝试那玩意儿,当场吐我身上了,哎哟。打那以后我都不敢让折耳根出现在她面前。”
黄悦然和梁意都笑了起来。
氤氲雾气中,江筠有一瞬间的出神。
家常火锅,家常话,烟火气,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但江筠想自己应该忘不了这个普通的夜晚。
吃完,江筠想帮忙收拾,被梁爽拒绝了,叫梁意赶紧带朋友上楼去。梁意当然遵命。他累得很,今天不想干家务。平时,家里大小家务事一般都是他哥俩做。黄悦然呢,厨房苦手一个,还有点儿克扫地机器人,因而一般不做这些活。她的天赋在花花草草,负责打理院子。
听着梁意说这些,江筠心里越发柔软。如果可以,他真想留下来,多了解一点这一面的梁意。
江筠在家中的一面也同样令梁意感到好奇,便问:“上次你说你妈妈和哥哥来看你,你有带他们去哪里玩吗?”
“没什么,就去海边转了转,吃了点特色美食。”江筠淡淡说,“他们也没待多久,我妈直接飞出国和她朋友去玩了,我哥就回成都了。”
“哦。”梁意点点头,“也是,汐城也没什么特别好玩的。要说海景,比汐城美的多了去。”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还是挺喜欢这里的,日子很舒服。”
“嘿嘿,所以我上大学也没特别想外跑,我也很喜欢这里。下学期我们去我大伯家玩吧,小岛上的夕阳更美,到了五六月,星空很绚烂。”梁意兴致勃勃。
“好啊。”江筠满口应允。
“好想念夏天啊。”梁意缩了缩脖子,“虽然夏天又晒又热,出汗黏糊糊的,难受死了。但——”
江筠接过他的话:“还是很想念夏天。”
梁意用力点头:“嗯。”
“你会游泳吗?”江筠问。
“会,到时候我们去游水,比一比!”
“行啊。”
就这样,他们窝在梁意的房间里聊天,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无比自然随性,再平常不过。
夜渐渐深了,两个人都迟迟开不了口,一个不舍得开口送客,一个不舍得开口辞别。直到黄悦然上来提醒他们,才不得不起身。梁意送江筠出去,江筠的车都开出门了,他还站在院门口看。
江筠降下车窗,催促道:“进去吧,外面风大。”
“嗯嗯。”嘴上应了,脚下不动。
看着鼻尖微微冻红的男生,江筠心里一动,觉得对方此刻也怀着一样的心情。他不舍得自己。这个念头令他窃喜。
江筠招手示意他过来,梁意便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和他对视。
“梁意。”江筠拿起车里的藏青色冷帽,上半身探出车窗。
“嗯?”
“头再低一点。”
梁意依言照做。江筠把帽子给他戴上了。
“我会早点回来的。”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梁意摸着头上的帽子,还有点儿惊讶呢,听到他说这话,神情发愣。
江筠退回车内,但还看着他,于是梁意如梦初醒般说:“我也是。”
直到上楼洗完澡,暖呼呼进了被窝,梁意手里捏着那帽子,才恍然醒悟过来。当时江筠那样说,也是不舍得自己吧。
是吧?是吧。是吧!
他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一骨碌爬起来,给江筠发起语音电话。
语音和视频电话贯穿了两人余下的假期。当两人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喀什,每天都得通话至少一个小时,东拉西扯,聊得最多的自然还是鸟。
这番回成都,江筠几乎每日都开车在成都周边观鸟,德阳鸭子可羡慕坏梁意了。他在南疆虽然也能加新,但冰天雪地的时令城里鸟实在是不多,他也不能跑太远。
还是江筠那边的鸟况更好,冬候鸟多。江筠打算抽空上一趟瓦屋山。梁意便在相熟的线上鸟友里留意了一下,给他找了个也要去瓦屋山的大佬,请他帮忙带一带江筠。如果不是时间紧,梁意还想推荐江筠去一趟唐家河,除了鸟,主要是看兽。
“下次我们再去吧。”江筠如是说。
“下学期就五一假比较长了。”梁意盘算着。
“你下学期周五的课不是就一节吗?”江筠笑笑。
“你说得有道理,”梁意听懂了他的暗示和调侃,“那你的课呢?”
“不是专业必修课,应该还好。”
“非常棒!”
像这样,他们谈论着未来的安排,许下一个个“下次”,好像两个人要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在南疆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寒冬里,梁意仿佛已经看见了遥远的汐城,春天短暂,噪鹃无休止地用鸣声猛扇路人耳光。夏天会猛烈袭来,空气郁热,水果烂熟,海风微咸,湿雨淋漓。
和江筠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即将来临。只是,他们会以怎样的关系,走入这一个夏天呢?
期待和忐忑深深织入少年心事,终于让他们开始理解起初恋这件小事来。各怀鬼胎的暧昧,小心翼翼的试探,避而不谈的话题。无端的笑,突然的沉默。不经意地对视,却又心虚地移开目光。
猜不透,理不清,躲不开,唯有自甘沉溺……
春节让人可以合理沉溺在吃喝玩乐之中。镇日吃肉少动,梁意重了好几斤。摸着柔软的腰腹,想起江筠的胸肌和腹肌,他想着自己也要开始举举铁才行了……
不过,先干完这顿年夜饭再说吧!吃撑了的梁意并无心看春晚,在各个群里来回切换,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干嘛呢?当然是抢红包呀,头等大事!
尤其是一个五百人的鸟友大群里,红包雨漫天,没点网速和手速,刚点进去就没了!梁意受着群聊,都不敢退出去了。
于是当江筠的电话打进来时,他还犹豫了一下才接。
“在干嘛呢?这么久没回信息?”江筠的语气似乎有些微不满。
梁意:“我在忙着抢红包呢。”
“……”
“嘿嘿。”虽然蚊子腿肉不多,但抢到就是爽!
下一秒,梁意收到了江筠发来的红包。他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别处——
“哇,你的红包封面好好看啊,你从哪里搜刮来这么多小鸟封面?这个北红尾球太可爱了!”
江筠轻声笑道:“我给你找找。”怎么红包封面比红包本身还吸引人啊?
没一会儿,江筠就把封面找出来了,梁意美美领取了,也用自己的小鸟红包封面,给江筠回了两个200的红包。
江筠没有点收,却给他连发了6个红包,每个的封面都不一样。梁意点到第三个后,仍然是200一个,就不好意思继续点了。
“不用给这么多啦。”
“没事,不多,要是你肯收多的我早就转账了,就是给你欣赏一下红包封面。”
“……行吧,那你也得收我的。”
“嗯。”
不知不觉,零点将到。
梁意数着手表的秒数,踩着点说:“新年快乐,江筠!”
“新年快乐,梁意。”
这一次,没有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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