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的守卫,一夜之间密如罗网。
甲士环伺,刀光映着宫墙,连风都透不进来。
我这被余毒侵扰的躯壳,早已成了笼中困兽。
可杏子林的密约,绝不能误。
密约之期前几日,锁沐儿拿着脏衣物,前去浣衣局。
不久后匆匆折返,怀里抱着粗布包裹,手中端着个温热瓦罐。
她说方才在宫门外,遇着个法号叫怀雪的年轻僧人。
“那僧人说早年曾获老爷救命之恩。”
“今知小姐身有顽疾,亲自熬制一种千年老参汤,八百里快马送来。”
我垂眸看着清透汤药,没多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喉间瞬时蔓延至全身。
连日来被余毒掏空的身子,竟真的添了几分力气。
夜色沉如深渊,万物皆隐于黑暗。
锁沐儿替我挽起发髻,卸去所有珠玉,帮我穿上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裙。
我拍了拍她的手,只留下一句无声的安慰。
宫墙之下,早有能人异士挖通地道。
青石板撬开,地道口一片漆黑。
狭窄逼仄,尘土呛喉,胸腹只能贴着湿土往前爬行。
最窄处,肩部突然卡住,进不去也退不出,吸半口气都是土腥。
我侧过身,一寸一寸硬往里挤。
终于爬到宫外,地道口透进一线冷风。
还没来得及直腰,巡防营的马靴踏过身前——甲胄锵啷,刀鞘撞着腰刀。
我急忙缩回身,脊背抵上湿土壁,把喘息压在喉底。
待步声远尽,才撑住地道的边沿,一点一点将身子拖上来。
冷汗浸透衣料,黏在背上,冷得刺骨。
天边已泛起微光,亲信之人早已备好马车。
我不敢耽搁,直奔居狼关方向。
快马急至岚凌渡口,只要跨过这晏紫河,不需半日便可抵达居狼关下。
刚要踏船离岸,身后马蹄声声骤起,南陈追兵箭雨已破空而至。
危机关头,一道僧袍身影骤然拦在渡口,禅杖挡开漫天箭雨。
他只低沉一句:“娘娘快走。”
“小僧怀雪,当年之恩,今日相报!”
随后便转身迎上追兵,死死拦住去路。
船刚驶离渡口,便见他被乱刀砍中,染血的僧袍直直倒在了乱石之中。
我心中一叹:北狄有如此子民,此去纵然是刀山火海,也义无反顾。
赴约之前,我披上锦衣华服,匀了一层艳色浓妆。
凭王庭信物,数百名北狄忠心猛士悄然集结于杏子林中。
人人蒙面,气息沉敛,只待我一声令下。
“太后这般佳人,能与我深夜相会,实乃人生快事。”
语气极为轻佻,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立在林中,仰头环望窥探,媚声回应道:
“将军纵横沙场,威名远扬,我做相府之女时,便已心生仰慕。”
“只恨身不由己嫁入王庭,否则,定愿终生追随将军。”
林间枝叶骤然响动,裹挟着浓烈酒气的壮硕身形突现于我身前,身后只带十数亲兵,如约而至。
他料定我一介弱太后,手无缚鸡之力,必不敢耍诈。
朔野狐一身轻甲,面色微醺,色心顿起:
“太后你如今亦是孤身一人,待我驱逐南陈、平定草原,你我便可相守。”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我手,指尖肆意摩挲。
寥寥数语,便叫他卸尽所有防备。
我抬手示意,死士自密林深处无声围拢。
刀刃破空之声骤起。
朔野狐脸色大变,厉声暴喝:“你敢诈我!”
厮杀瞬即爆发。
兵刃相撞,脆响刺耳,鲜血溅上林中青草。
我方死士人数占优,不过片刻,便将他的亲兵逼得连连后退。
朔野狐目眦欲裂,猛的指抵唇边,一声尖锐口哨传遍林中。
那是暗语。
仅剩的几名亲兵瞬间弃了散斗,收拢阵型,齐齐朝我冲来。
我身边护卫不及阻拦,刀刃已至身前。
冰冷的刀锋划过肩头,剧痛瞬间炸开,鲜血顺着衣袖汩汩而下。
我踉跄一步,咬牙稳住身形。
就是此刻,埋伏在侧的死士飞扑而上,长刀直落。
朔野狐惊呼未绝,已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喧嚣骤歇。
林间只剩风声,与我肩头不断涌出的热血。
我按住伤口,剧痛与余毒在体内翻搅,直觉眼前阵阵发黑。
强打精神,提刀前行至朔野狐身旁,替陈萧凌狠狠戳了他几个血窟窿,然后命人提着他的首级,直奔叛军大营。
立于万军之前,我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朔野狐狼子野心,祸乱北狄,荼毒百姓,今日已伏诛。”
“尔等皆是受其裹挟,若愿归降,效忠新君,过往罪责,一概不究。”
“他日若能守土安民、立下功绩,朝廷定当论功擢赏。”
数万叛军面面相觑,随即丢盔弃甲,轰然跪地,高呼万岁。
声浪震彻原野。
居狼关危局,一朝尽解。
北狄战乱,终于平息。
而我肩头鲜血不止,体内剧毒翻涌,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这一局,我赌上性命,终是赢了。
可这份凶险,我终究不能让陈萧凌知晓。
他若知道,必不会让我踏入险地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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