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2011

作为温带季风性气候的典型代表,九月末的北城,一般是秋高气爽,很少下雨的,至少,要下雨也该是如同郁达夫那篇《故都的秋》,轻轻的,短暂的,带着些尘意,打湿了枯枝,叫人不由喟叹声“一层秋雨一层凉”的。

但北城九月末下大暴雨的概率很低,却不是零。

陈澜这时还不知道什么是温带季风型气候,也没听过《故都的秋》——她的超前学习是功利性的,这两个一个在北城中考中仅以等级作成绩参考,一个是人教版高中语文必修里的篇目,没有被纳入她的学习计划。

狂风卷席着豆大的雨水敲在玻璃上噗噗作响,杉树张牙舞爪在电闪雷鸣中落下斑驳的投影。陈澜手脚冰凉,这一切都让她想到了某些并不美好的回忆,想到父母离婚而她独自瑟缩在房间的那个夜晚。

良久,终于从习惯将一个简单公式翻来覆去解释的数学老师口中等到了那句“下课”。陈澜拽着一直放在储物柜中的伞,小跑着冲了出去。

校门口站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她个子很矮,在水泻不通的人群车流中被挤得晕头转向,一把把款式各异的雨伞遮蔽了她头顶的天空,但雨水又顺着伞沿而下,如注般浇打在她身上。

待到她终于艰难地从人群里探出来,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了,算不上晚,但今天这么大的雨,家长们估计也会早早地去接孩子,说不定此刻附小里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

陈澜有些愧疚,虽然陈沫从来都乖巧地不会说什么,但陈澜总是极力避免太晚去接她,她知道独自等待是种什么样的感受,那并不美好,常常与“不在乎”或者“不重视”划上等号。

一辆又一辆出租车没有丝毫停留地飞驰而过,溅起的脏水打湿了她的校服,陈澜的心在如晦的天色里一点一点揪紧,心底的焦躁也到达了顶峰。

怎么办呢?给爷爷奶奶打电话,但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帮不上什么忙。给方姨打?但方姨不会开车,而爸爸与舒妈妈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雨苍茫,仿佛世间只剩下她一人,陈澜紧紧握着伞,在不时要将她吹得离地的大风中走得踉跄,像是风暴过境时的一株白花,像是要失落在无边天地里的一束孤蓬。

待到终于看到附小的校门,她才终于放缓了脚步,平缓了呼吸。

“姐姐!”陈沫坐在保安室内,正就着保安大爷给她倒的热水啃着几块小饼干,一眼就看到了陈澜。

陈澜浑身湿透,冷的发抖,一手挡在身前,摁住陈沫的小脑瓜,没让妹妹扑到自己身上。

附小门前早就没什么家长,但不代表便能打到车了,这鬼天气,出租车司机们不是在家里躲雨,就是在去接自己妻儿的路上,即使真的贪图暴雨天的生意,这附近中学大学比比皆是,去哪儿都比大部分学生都由家长亲自接送的小学要好。

陈澜小大人似地牵着陈沫,给保安大爷道了声谢,却又看着门外的雨幕犯了难。

走回去吗?陈澜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选择,附小离家很近,但也要十分钟的路程,足够把陈沫淋得稍稍用力就能拎出半桶水来。

那再跟保安大爷说一声,就在这里等等?马上就是十月了,夜色渐近,之前跑动着尚且不觉,此刻静静站了不到三分钟,彻骨的寒意几乎快要侵入她的五脏六腑。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少女无助的祈祷,一辆出租车由远及近,缓缓停在附小门口。

陈澜喜出望外,却又失望地发现后座坐了人,是个看起来比她大四五岁的女生。她视线又扫向了前座,惊讶地发现这辆车自己坐过的,在她因为做值日而误了时间的那天。

司机叔叔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上车。

“这是我女儿,我刚接她放学,你们也正要回家吧?上车,你淋了雨,我先送你们。”

陈澜却突然本能地不想上这辆车,没有什么原因,尽管此刻中年男子脸上笑得慈蔼随和,尽管后座的少女一直托腮看着窗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恶意,尽管她现在冷的直打颤,亟需回家洗个热水澡,换件新衣服,再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妹妹撒娇。

但说是直觉也好,说是第六感也好,她不想上这辆车。

但没等不善言辞的她想出什么理由拒绝,陈沫已经扒拉开了车门。

“姐姐,回家,不然会感冒。”陈沫仰起小脸,扯着她的袖子。

陈澜点点头,按捺住心底莫名的不安,越过路边奔腾的积水,将妹妹抱上了车。

“小姑娘。”

正当她阖上伞,在车外甩了甩污水,想要接着也坐进去时,男人叫住了她。

“你坐前面来吧,我女儿身体不太好,你把座椅打湿了,她也会感冒的。”

陈澜这才发现自己的疏忽,不疑有他,关上了后座的门。

然而就在下一刻,出租车几乎是瞬间就发动,快到陈澜在原地愣了有四五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沫沫!”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追去,看着陈沫惊恐的小脸哭成一团,贴在车窗上,后座那个女生正死命拉住她,不让她挣扎。

她离陈澜越来越远。

“沫沫!”

她疯也似地往前追着,手中的伞早就不知道扔在了哪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叫她看不前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而一抬头,早已没了出租车的影子。

她摔得很重,膝盖手肘应该都破了皮,往外渗血,然而巨大的恐惧将她包裹,听觉视觉甚至痛觉,她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又过了一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她终于勉强找回了思绪,拨通了林舒的电话。

“舒妈妈……妹妹她被……有个出租车司机……就是今天下暴雨,我就想打车回家……然后那个出租车,直接就走了……”

林舒从陈澜前言不沾后语的描述中理清了大致的首尾,心里一沉。

“澜澜,没事,别着急,这件事是我和你爸爸的错,我们今晚有个接待,太忙了,忘了让唐叔回来接你,你先别着急。”

“乖,先冷静下来,沫沫不会有事的,你现在还在外面吗?有没有伞,你先去一个能避雨的地方,然后想一想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林舒温柔的,带着暖意的声音从透了过来,不知是愧疚还是害怕,或许也有些许对林舒反应的诧异与感动,陈澜一颗心时而揪紧时而柔软,逐渐找回了理性。

“我之前见过这个司机,应该是上个周,当时我急着接妹妹,没有要他的找零。”

“他好像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今天他女儿也来了,应该比我大一些。”

“哦,我还记下了他的车牌号,xxxxxx。”

挂断电话,林舒转身推门,进入包厢,随便找了个托词与丈夫和客人告别,回到公司,她立刻有条不紊地联系了警察,准备了现金,等待对方的回应。

担心吗?自然担心的,但她是母亲,尤其在女儿面前,她不能乱了分寸。

林舒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还是把两个小家伙保护得太好了,他们家境很好,好到陈澜与陈沫从小到大都不把钱当成是什么很难得的事物。

林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钱是用来花的,挣钱给子女花,这是父母的义务,但她确实应该反思的是,自己一直缺失了对两个女儿在自我保护方面的教导。

“小吴,你帮我问问市里几家公立医院,有没有急需动手术,但家里人迟迟没有筹集到钱的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

陈澜不停拨打着妹妹的电话,她们的电话手表都有卫星定位功能的,陈澜一开始不愿意给妹妹打电话,担心暴露手表的存在。

但她想起来,上次自己坐车时,就隔着电话手表跟陈沫说了一路的话,而且林舒也告诉她,对方是冲着钱来的,轻易不会伤害沫沫,也不会故意躲藏,当务之急是尽快取得联系,知道对方的诉求。

果然,不知道多少次后,电话终于打通了。

接电话的人没有说话,但陈沫惊惶的哭声从手表里传来,让陈澜心随之一揪。

“沫沫?”

“在哭。”

声音很轻,应该是司机的女儿。

“可以把手表递给你爸爸吗?”

“他在开车,我开了免提。”

“叔叔,”她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叔叔,你不要伤害我妹妹。”

“你是要钱对不对,我记得你说你儿子生病了”

“我们家有钱,有很多钱,你放心,我们会给你钱,只要你不伤害我妹妹。”

那头沉默了片刻,依稀听到了陈沫在哭着叫姐姐。

“把你家大人的电话给我。”

陈澜报完了林舒的电话。

“叔叔,你能不能回来接一下我。”

“我保证不会带着妹妹逃跑的,我妹妹她还这么小,她会害怕的,叔叔,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想和我妹妹待在一起。”

中年男人有些犯难。

“叔叔,求你了。”陈澜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回去吧。”那个女生开口。

在陈澜有记忆以来最漫长的两分钟后,那辆出租车开了回来。陈沫在后座,被少女死死圈在怀里,她有些紧张地盯着陈澜,似乎担心陈澜叫了人,或者想带陈沫逃跑。

但陈澜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站在路边,站在附小保安室看不到的地方,她不会拿陈沫的生命冒险。

她乖乖上了车,顾不上自己湿透了的衣服,死命抱住了陈沫。

小家伙是真的吓坏了,在陈澜怀里哭了个天昏地暗。

陈澜一下一下拍着陈沫的背。“不怕不怕,沫沫,姐姐来了,姐姐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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