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澜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不过好在昨晚喝了些酒,她睡得还算香甜。捏了捏眉心,她推开露台的门,北国的冬,天亮的尤其晚,晦明交替之时,最易混淆晨昏的界限。
冷空气让她稍稍清醒了些,像是之前每一个别无二致的清晨,她早该习惯的,她想,毕竟已整整四年。
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空落,分明就在昨天,这稍显空旷的屋子,还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也罢,沫沫已经回家了呀,不过,这也是自己选的,不是吗?
她退回屋内,随便披了件羊毛开衫,走向书房,却在书桌前愣住,她分明记得抽屉里还有一包的,嗯,一同消失的还有朋友送她的限定款Zippo。
陈澜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那段日子太过荒谬,太过兵荒马乱,她竭尽所能,也没法将七零八落的碎片拼凑起来。
她又想起前天晚上去机场接沫沫,小家伙身上分明还带着烟味——不过应该只是在故意气她,她前天晚上将陈沫丢在沙发上的风衣放进家用干洗机时,只从插袋里翻出一包少了一根的寿百年,而更有说服力的佐证,是另一边口袋里没怎么用过的寻常火机。
这个小骗子。
是了,陈澜想到还挂在干洗机里的衣服,想到还得把陈沫的东西全部收拾好,给她带回去,像是她根本不曾来过。
梳洗时,她被手机铃声打断,低头看了一眼,是刘霁,她的特别助理。
“霁姐。”
她点开免提,在潺潺的水声里,听到对方干练清楚的声音。
“老板,你今天来公司吗?”
“嗯,让司机来接我吧,我车开回老宅了。”
“好的,那我让小杨半个小时后到你家楼下。”
陈澜深吸口气,工作,她需要日程表上满满当当的“to do”,来切断自己一切不该有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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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穆与林舒一手创立的陈林医疗集团,主攻高端医疗器械与生物制药,经过陈穆二十余年苦心经营,业已成为医疗界享誉中外的庞然大物。
与主公司占地二十公顷的一体化产业园相比,没有传统的开放式办公区,只有两个无菌实验室和静音舱的子公司,更像是一个由陈澜全权负责的研究所。
事实上,她也确实还兼任了主公司的技术总监和多家协会的技术顾问,这是她擅长的领域,不论是理论上,还是人际上。
尽管因为肄业,她现在连硕士学位都没拿到,但她的专业能力早就通过一篇篇发表于顶刊收录在数据库中的论文得到了验证。而学术前沿来来往往都是这么些人,她再是不善交际,也在引用各种综述时留了个印象,在各种学术沙龙上混了个脸熟。
她现在研究室里的研究员,就有半数是博导通过各种人脉推荐来的门生故吏,而另一半,则是陈穆从海外聘请的前缀长长名头大大的学术专家。
陈穆对女儿不遗余力的支持是令人歆羡的,与这个力排众议分离出来,各种设备都是最尖端价格天文数字的研究所相比,他送陈澜的那套房子,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玩具。
而陈澜也确实很少会让人失望,研发成果的转化率往往受种种因素的影响,但得益于领头人的“懂行”和经费上的大方,两年发展下来,子公司除了承接主公司的一半以上的产品研发需求,也开始逐步对接其他企业的技术咨询和承担一些私人医院的定制,渐渐步上了正轨,而与之相对的,是陈澜也越来越忙了。
她本就不是喜欢做行政工作的性子,在还需要分心抓科研的情况下,刘霁的帮助无疑是不可或缺的。
九点,陈澜抵达了公司。
不算晚,年初三的工位,却也说不上冷清,除了因为假期被调休到了圣诞而兢兢业业在岗位的老外,也有许多项目进展到关键期舍不得离开片刻的研究员。
她犹豫了下,没进实验区,走到自己的半开放式办公室,刘霁已在书桌旁等候。
“老板,这是节后一个周的日程安排,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陈澜接过平板扫了一眼,觉得空当还是有些多,有些扎眼。
“初六空出来吧,我去给导师拜个年。”
“好的。”
“转化中心说昨晚提交了份报表,走到哪儿了?”
她边说边走到茶歇角,站在咖啡机前,习惯性地想要接一杯黑咖啡,却又想到什么,转身到吧台,加了半杯鲜牛奶和两块方糖。
刘霁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但她是专业的,很快收敛了活见鬼的神色,沉声回答。
“还差谭主任签字,我也看了看,基本合规。”
“给我拷份副本吧,谭哥休年假了。”
“和你说了很多次了,你不需要操心这些,有空了就多休息休息,没必要专门去学那些术语和理论,这种报表直接送我这儿就好。”
陈澜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宇浩呢,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你初一晚上就来了,不多陪陪他?”
“挺好的,老板,报表。”
实验室数据都不能入网,搭建的内网速度不快程序繁琐,如果数据太大,不如直接用硬盘拷贝。
陈澜一边接过刘霁递过来的硬盘,一边不肯罢休继续开口。
“霁姐,我认真的,这两天不会太忙的。”
刘霁望向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双清浅的眸子。
“老板,你这性子肯定是跟陈总学的吧?”
“林姨表达关心,可从来不会像你这么别扭。”
陈澜没想到会在这里又听到林舒,她最近总不太敢想起这个名字,连带着每周一次的扫墓也被暂时搁置。
“都这么久了啊......”
她语气中仍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些许缅怀。
“老板,怀旧是变老的前兆。”刘霁笑着打趣。
“那你可得小心,你比我还大四岁呢。”
“是啊,我当初第一次见你,你还没车门高呢,牵着陈......”
“——好了,霁姐。”
陈澜掩耳盗铃般看向屏幕,很快强迫自己进入了状态,不时让刘霁联系项目负责人探讨细节,或是找来实验日志对照验算,不知不觉,已旭日高升。
“霁姐,让他们把可行性论证再优化下,这数据太不稳定了。”
终于,陈澜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面露几分倦色,她驾轻就熟地点了根烟,打开抽屉、开窗、点火,这一连串连同之后躲开刘霁要夺她烟的手的动作,都是如此的行云流水。
“我记得你说过你要戒烟。”
“现在不用了,反正也熏不到......”陈澜自嘲笑笑,没有说完。
“身体是自己的。”
“霁姐,你只比我打两岁,说话跟我奶奶似的。”
或许是刚工作完,陈澜有些放松,褪去了些许高岭之花的表象,露出些许生人勿近下有些惫懒的底色。
是门外静静等候的人,有些陌生,很少得见的样子。
她又隔着玻璃看了好几眼,推开了门。
“沫沫?”
室内暖气开得足,陈沫在休息室就已经脱掉了外衣,她今天一身黑,明艳的长相面沉如水,倒也的确多了几分反差的凛意。
陈澜赶忙将烟掐灭,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咖啡,半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接着抽啊,我没事,不介意。”
陈沫声音不见起伏,缓缓走到桌前,将手里的物事拍到桌面。那是陈澜清晨苦寻无果的一包雨花石,和做工精细的限定款Zippo。
陈澜求助地看向刘霁,却只见对方一副幸灾乐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神色,她心里咯噔一下。
“沫沫,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沫没有接话,继续拿出了把车钥匙。
“你自己开的车?”陈澜看着那眼熟的车标,顾不得其他,有些焦急地问着,就算陈沫在国外学了车,国内无论是交规还是车辆本身的设计,都是很不一样的。
陈沫安静看着陈澜,她脸上的关切不是假的,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姐姐,应有的样子,而就在两分钟前,陈澜还不是这样的,她会带着几分倦意,有些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在自己的助理面前那么放松,那么不加防备。
刻意往往代表疏远,礼貌也是种距离。
“唐叔送我来的,我上午去看了妈妈。”陈沫顿了顿,有些后悔,明天去还能告陈澜一状。
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点,陈澜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没吃午饭吧,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带你去。”
“不了,我约了李慕晴。”
其实没有,不过无所谓了,好闺蜜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哦,这样啊......那她来接你吗?”
陈沫这才发现,她本来想的是,唐卓开陈澜的车把自己送过来,然后他回老宅,晚上无论是开车来接她还是陈澜送她回去,都差不多。
但谁知道呢,甚至根本等不到晚上。
“出租车吧。”
陈澜没多想,代步工具而已,想去怎么都有办法,何况四年前,即使是出国,她也想去哪儿都能去。
她没注意到,听到出租车这个字眼,面色变化的不止陈澜,还有与她见面以来一直温和礼貌滴水不漏的刘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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