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沫醒的很早,说来也怪,她回国后时差倒的轻松,也不再像在国外时那样整夜整夜的失眠。或许所谓习惯,就是如此强大,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黯淡的天光,她恍惚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高三。
不过时至今日,想来也不会再有人来叫自己起床,然后无奈地捏捏她的脸,含着笑意轻轻说“最后五分钟”了,不论是妈妈,还是陈澜。
陈澜……她摁亮床头灯,将那张摆在床头柜上的卡片捏在手里——那是张名片,王扬的名片。昨晚陈澜走后,她就将它从枕头下取了出来,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对这个便宜姐夫只有不知来由的不喜与近乎鸵鸟般的逃避,提不起丝毫交流了解或是拉进关系的兴趣。
他昨晚借着告辞的名义上楼找到自己,煞有介事地避开了爷爷,又从怀中取出钢笔,在递过这张名片前,于背面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你应该知道你姐姐三年前从清大退学吗?”
陈沫送客的话堵在嘴边,她不知道,或者,昨天刚知道,从陈穆那通十分可恶的电话里。但为什么陈澜宁肯硕士学位都拿不到,也要肄业,为什么不喜交际的她会愿意接受陈穆的产业,她一概不知。
王扬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似乎笃定了陈沫一定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人是陈澜的同学,后来成了她的特助,那段时间是她在照顾你姐姐,你要是真的有兴趣,或许可以了解一下。”
“哦,当然,我的电话也在上面,其实你和我没必要每次都因为陈澜这么剑拔弩张,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你想要的,我能帮你。”
陈沫忍着将这名片摔到那张有些臭屁的脸上的冲动,扫了一眼那个名字。
刘霁。
不知为何,听着有些耳熟。
另外,王扬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每次”,他们之前见过?什么又叫“这么多年”,是说自己对陈澜的肖想?可是为什么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陈澜告诉他的?又或者,是这个陈澜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刘霁?
陈沫说不上自己不爽的到底是自己埋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秘密竟被一个外人道破,还是因为三年前陪在陈澜身边的不是自己,但她知道不论如何,她是该见刘霁一面的。
嗯,上午去趟陵园,下午就去趟陈澜公司,如果时间赶巧,说不定还能拉上陈澜一起吃顿饭。虽然,陈穆今晚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去陈澜家过夜就是了。
做好简单的规划,她终于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起床洗漱,然后不出所料地看到镜中自己乱得相当有个性的头发。
人生总有那么几件诡异又无可奈何的定律,比如拉拉总会爱上直女,直女总是要嫁人,而直女嫁的人大多一身铜臭庸俗油腻;比如你越是期待某人的消息,手机越是安静成一块板砖,像是能用来盖一座埋葬念想的坟茔;又比如每天早上固定出现,怎么睡也避免不了的乱发。
陈沫叹了口气,放下牙杯,认命般走向衣帽间。
她回来的行李都在陈澜那儿,不过她本来也没带什么衣服,陈澜会觉得她箱子沉甸甸的,是因为自己把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一并带了回来,以应付导师不知何时会发来的催命邮件。
陈沫四年前出国,尚且只背了个包,一件衣服也没有带,这次是回家,自然更不需要“拖家带口”。
她的衣帽间满满当当,陈穆应该有让方姨时时打理,衣服全都有序挂着,熨帖柔顺,干燥好闻。
这些林舒还在世时给她买的衣物,林林总总,款式各异,四年过去,并不稍显过时。她从一件件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抚过,想着自己不久之后的目的地,心情有些低落。
二十分钟后,她吹干了头发,下楼到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的陈岳和进行着日常打扫的方姨。
“爷爷。”她打着招呼,凑了过去。
陈岳抬眼看了看小孙女,笑着打趣。
“哟,真是稀罕,小方啊,你帮我把窗帘拉开,我看看今天太阳还从东边起来吗?”
“爷爷!”陈沫自己都觉得脸红地狡辩着,“我作息一直都很规律,早睡又早起,是吧方姨?”
方静从陈沫出生就已经在陈家务工,是看着两姊妹长大的,此刻被搅和进爷孙俩的斗嘴,只一味笑着,没有说话。
陈沫跳到陈岳身后,作势轻轻一拍,然后顺手开始给爷爷捶起了背,老人身体干瘦,她不敢用力,却也让陈岳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舒坦,主要是心里舒坦。
“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啊,国外待太久,回来睡不惯了?”
陈沫知道老人对出国总是颇有微词的,大伯陈肃回来时,也没少被他白眼,何况自己一去就是四年。
“哪儿能呀,就是睡得香才起的早嘛,哪儿有人在自己家都睡不惯的?”
陈岳哼了一声。
“小没良心的,四年没回来了,一会儿去看看你妈妈和奶奶。”
“嗯嗯,我吃完早餐就去,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
她又跟爷爷撒了会儿娇,才坐到餐厅,享用早餐。
陈岳陈穆都不喜欢家里有太多生人,何况林舒去世后,请女佣,不乏有人挖空心思想要走捷径;而请男佣,家中大半房间都归属于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不合适。陈穆不甚其扰,索性只留下了方静和一个老厨师对付对付日常起居,每周另外叫家政公司来家中打扫。
昨晚满桌的好菜,就是出自这位厨师之手,只是陈沫昨晚吃饭没多少心思留在饭桌上,今早早餐固然不错,火候味道都恰到好处,却又让陈澜想到昨天早上在陈澜家的那顿早饭了,这么多年,陈澜厨艺似乎还是没什么长进,煎蛋煎的有些糊,不过糊也糊得恰到好处,是她想念的味道。
“我爸呢?”想到陈澜,就想到了陈穆,想到厨房,就想到了陈穆那通电话,陈沫这才想起昨晚人多,忘了跟陈穆算账。
“老板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约了要见几个朋友,哦,他还把你唐叔留在家里了,说你要去哪儿让他送你,晚上也让他接你回来。”
约朋友?谁会客放在年初三大早上,这分明是怕自己秋后算账出去躲清净了。
陈沫恶狠狠地咽下了煎蛋,一扭头,陈岳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爷爷,你看他。”
她自己治不了老子,让老子的老子出手,那也是极好的。
用完早饭,陈沫又陪老人坐了会儿,才提着陈岳替她打理好的一应用具,坐上了车。
林舒与唐林葬在金山陵园,一个安静的角落,周围一片都被陈穆买下了,方圆二十米,只有这对婆媳作伴。
陈沫没有让唐卓跟着,独自下了车。她保暖衣外罩了件质地厚实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和剪裁利落长至小腿的长款黑色羊毛大衣,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整个人包裹在一身纯黑中,离唐林与林舒的墓地越近,她心也越静,在凛风里与这灰白寂静的冬日墓园融为一体。
林舒给她买的衣服里,纯黑色并不多,这身还是为了奶奶的离世准备的,而后来,她也穿着出席了林舒的葬礼。陈澜不想看见这身衣服,总放在衣橱最里面,但有时又会忍不住翻出来,轻轻抱着,像是上面还附着着亲人的念想、妈妈的余温。
“妈......我回来了。”
“好像很久没来看你了,你瞧瞧,我是不是还长高了两厘米?”
她笑着在头上比划了两下。
“奶奶,你也放心,我一切都好,在国外也过的挺好,大伯年纪大了,但是心态还是挺年轻的,像是“周伯通”,他和伯母像是欢喜冤家,每天都很热闹,陈哲哥哥和小乐也很好相处,小乐先前还缠着我,要跟我一起回国,中国,不过陈哲哥哥拘着她,让她好好申校,不知道暑假会不会回来。”
“嗯,我爸也想让我留美,为了早点让我拿到绿卡,又是投资又是捐献的,得亏我没跟爷爷讲,不然他肯定要被狠狠骂一顿,他也不问问我意见,万一我就是想回国呢?”
“不过,我还真想留在那边,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妈,你知道吗?陈澜要嫁人了。”
“她连婚期都没有告诉我,请柬我还是看的李慕晴的,她是个大骗子,说好要照顾我一辈子,说好不结婚,等老了就和我搭伙报名夕阳红的。”
“陈澜也好,你也好,好像就这么一转眼,你们就都不要我了。”
墓园的风是透明的,它把冬日的阳光,悄悄藏进了每一块碑文,不冷,只是有些绵长,像是故人的喟叹。
身后突然有动静传来,陈沫红着眼睛错愕回眸,看见远远地,走来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太太。
她左手颤颤巍巍地提着一个编织袋,边走边从袋子里取出两束白色的百合花,在林舒与唐林的墓前各放了一朵。
“婆婆,这花是?”
“一个小姑娘专门来找我订的,让我每天早上送过来,晚上再来收走。”
小姑娘,是陈澜吗?陈沫心里一动。
“她经常过来吗?”
“两三年前天天过来,最近倒是没怎么看过她了。”
陈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是两三年,陈澜,那段时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太太没再多言,笑着摆了摆手,朝山下走去,陈沫又在墓园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舍得离开。
“唐叔,送我到陈澜公司。”她坐进后座,想了想,又说。“先回趟老宅吧,正好换陈澜那辆沃尔沃,免得你之后还得多跑一趟。”
唐卓有些犹豫。
“没事,我爹不会说什么的,他只让你晚上带我回去,没说白天也把我锁在家里。”
她最后一次看向陵园,墓地离入口很远,透过穿林而过的阳光,她却仿佛还能看到那束白色的鲜百合,花瓣尚且带着露珠,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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