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陈澜十一岁,初二,依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上体育课。她到学校到得早,放学离校也早,不参加社团,不与人结伴,即使是朝夕相处的同桌,一周也说不了三句闲话,在男生早就调皮捣蛋,女生也早就组成一个又一个小团体的班里,是一个小小的异类。
她的同学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已经够着了青春期的尾巴,有了少年少女的雏形。
男生们像是一只又一只上蹿下跳的猴,扯扯辫子,拍拍肩膀,从楼道突然跳出来一声大喝,用各种哗众的方式吸引女生注意,然后乐此不疲地借着有限的课余时间展开你追我逃的生死疾速;女生也开始注意打扮,聊天中越来越多出现某个男生的名字,开始追星、开始八卦、开始拉郎配,开始酸涩的暗恋,偷偷摸摸地牵手。这漫长得仿佛望不到边的青春里,他们恣意生长,笑得酣畅,哭得淋漓,都干脆。
意料之中的,这一切都与小陈澜没什么关系。
男生不爱招惹她,小丫头生的好看,但太小了,上课坐在第一排,做操站在第一个,身为学委去行政楼交报表,不踮起脚,值班老师都看不着她的眉毛,无论是欺负还是在意一个小妹妹,都既不能彰显传统美德,又体现不了男子气概。
何况陈澜小他们两岁,但却没有半分好揉捏的性子,她没有同学中盛行的“谁找老师谁不要脸”的概念,若有人藏起了她的本子和笔,陈澜会询问周遭的同学,抽丝剥茧地整理出“嫌犯”,然后悉数报与班主任,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准度奇高。
女生也不想带陈澜玩,她不爱说话,有些无趣,既没有“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跟别人讲”的可以交换的秘密,没有喜欢的男生,也不看那些能让她们哭得梨花带雨的各种偶像剧。
陈澜在人际交往这方面总是迟钝的,半是年纪小还没开窍,半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些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是的,意义,当同学们都在少年时代的万里晴空下呲着嘴傻乐呵,最大的乌云也不过是期中考试要家长签字的试卷或者心上人和谁谁谁多说了两句,陈澜偶尔会苦着小脸,拧起眉毛,思考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后来,当陈沫知道自己的姐姐十一岁就具有十四岁中二病时才会有的远见卓识,不由叹为观止,将其改成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口头禅——“姐,你说苦瓜这种植物,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陈澜面不改色的夹了一大筷清炒苦瓜到她碗中,意义就是为了她的所作所为,她要让方姨准备一个月的苦瓜。
不过,那是后话了。
这时的陈澜,或者一直以来的陈澜,学习一骑绝尘,办事滴水不漏,即使最不擅长的为人处世,她也有着这个年龄段少见的早熟,彬彬有礼,又保持着体面的距离,她家世好,模样好,如果说一定要找出一个缺点,那约莫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搭理人,显得有几分傲气。
傲气若是有了傲的资本,便也算不得什么缺点,同学们在私下给她取了个外号——“小公主”。夸赞中带着几分妒意,疏远里有几分憧憬。
陈澜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某天放学后,数学老师拖了会儿堂,又在下课后拉着她讲了不少数学奥赛的事,等她又做完值日,已经快五点半了。
五点半并不算晚,在前几年,她兴许得六点才能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但或许是政府终于意识到应试教育下课外活动的缺失,双减政策在两年前终于落地,园圃里病怏怏的小幼苗们又恢复了些生气,也是因为这样,陈澜即使上了初中也还是能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幼儿园接妹妹回家,今天已经有些晚了,到幼儿园时,或许已经六点了,陈沫该发脾气了。
她走出教室,步履匆匆,走进楼梯间旁的洗手间,摁了两下洗手液,认真洗着刚挂完抹布的手。
闲言碎语就这样从身后的女厕所飘到陈澜耳中。
“你们班运动会怎么走方阵,确定了吗?我们班主任让我们想方案,还不能跟之前的一样,愁都要愁死了。”
“还没呢,不过我们老师没说一定要不一样,估计和去年一样,小公主在前面举着班牌带队,我们当好背景板就行。”
“啧啧,要不怎么说是小公主呢,欸,她家是不是又什么关系呀?我看校领导看到她脸都要笑烂了。我爸还问过教导处那个灭绝师太,跳级限制可多了。”
“去去去,你跳不了级是因为成绩够不上好吗?你次次都拿满分试试。”
“那可不好说,万一老师给她漏题呢?她晚自习都不上,每天放学跑得比谁都快?而且还比我们少学了两年,怎么可能差距这么——”
话语声戛然而止,厕所门口,她们口中的小公主正俯身安静地洗着手。
陈澜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听着耳熟的是她的后桌,看着眼熟的像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权当打过了招呼。
她没有听墙角的意思,但也不觉得受到了冒犯。
事实上,直到听到跳级,她才恍觉她们说的竟然是自己,她对此没什么感觉,没有被空口白牙揣测的愤怒,也没有为了避免尴尬趁早抽身的圆滑。
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声小公主,已经很久没有再看过童话书的陈澜只在心底轻轻一哂,她哪里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公主,她只是个没人要的灰姑娘,而真正的公主殿下还在幼儿园耐着性子等她呢。
“我先走了。”
她拧上了水龙头,将面面相觑的二人晾在了原地。
还有一个周就到国庆了,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段路已经开始更换横幅,挂上中国结,节日带给人的期盼是不容小觑的,或许也正是知道学生们的心思都放不到学习上了,下周一天的考试后,就是三天的运动会和连着七天的假期。
当陈澜走着神走到校门口时,陈澜手腕上的小天才电话手表震动起来,不出所料,是陈沫。
陈沫话语中没有半点对姐姐来迟了的埋怨,她兴高采烈,隔着屏幕眉飞色舞。“姐姐姐姐,你今晚是不是又值日了?”
“嗯。”陈澜轻轻应着。
“我都等你好久了,其他小朋友都回家了,我肚子都要饿扁了。”陈沫装出几分哭腔,奈何装的没什么诚意,丝毫不掩饰自己是在撒娇。
“那你想吃什么?”陈澜的声音染上几缕笑意。
“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可不管饱。”
“那我要吃炸串关东煮。”
“不行,不健康,会闹肚子的。”
“烤冷面!”
“嗯......行吧,姐姐给你买,不过不能吃太多,吃不下饭会被爷爷发现,然后唠叨很久的。”
若是让觉得陈澜没有孩子的天真可爱的人看到这一幕,或许是能够释怀的,当一个半大孩子习惯了每天照顾更小的孩子,总是会有几分小大人模样的。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电话一直没有挂断,陈沫对陈澜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但她们有过约定,上学的时候,如果没到五点半,并且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陈沫是不可以给陈澜打电话的。
一直到陈澜在校门口买完烤冷面,在门口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陈沫都不见片刻消停。陈澜是不喜欢坐出租车的,半是闻不惯车内廉价的异味,半是她喜欢独自走路的感觉,陈沫愈发大了,也愈发黏人后,每天的短短半个小时是陈澜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光,不用埋首学业,不用陪着妹妹,不用看自己已经排到了寒假的日程表,这时候的她是空前自由的,可以放空一切无拘无束,想什么都行的。
出租车司机是个看着和蔼的中年男人,只是面容有些憔悴,眼里布满血丝,他的目光在陈澜手腕上最新款的电话手表上停留了一会儿,发动了汽车。
陈澜坐在后座,忙于应付陈沫问不完的十万个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司机透过后视镜对她的打量。
半小时的路程,也不过几分钟的车程。
等红绿灯的间隙,司机与她搭话。“去接妹妹啊?”
“嗯。”陈沫还在问她为什么幼儿园一定要睡午觉,陈澜不是很想与司机说话,她隐隐觉得这个司机叔叔有些古怪,但她涉世未深阅历尚浅,具体说不上来。
“我家也是两个孩子,姐弟俩关系也很好。”
绿灯亮了,司机估摸看出陈澜没什么聊天的**,也不再吭声,
到了幼儿园门口,车费十二块五,陈澜身上的零钱在买手抓饼时花完了,她带在身上的只有一张五十,三张一百。
她将五十递过去,司机有些犯难,不过也没说什么,给她找零。
陈澜很赶时间,陈沫在等她,而且她给陈沫买的烤冷面快凉了。
她看着司机手中脏兮兮的钱沓,想着自己一会儿还得将这些油腻破旧的纸币塞进兜里,心里有些烦躁,她有些洁癖,也不可避免的带了点优渥条件惯出来的公主病,落下一句不用找了,就急匆匆推门而去,
出租车停在原地,久久不动,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手中捏着那张崭新的五十纸币。
五十块,是他一家四口三天的生活费,但却填不上儿子手术费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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