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陈沫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上小学的那一天,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裙子,蹦蹦跳跳地步入了校园。
不过可惜的是,她入学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有了姐姐的身影,陈澜跳了一级,又提前一年小升初考试,不出所料地用一骑绝尘的成绩叩开了全区最好中学的大门,初中部和附小的距离,比附小到机关幼儿园还远。
陈沫不开心,相当的不开心。
但她艰难营造出的生气模样——具体表现为走在路上不牵姐姐的手,放学了不去她房间写作业,睡觉的时候也不缠着她讲故事——很快就被陈澜依然每天接她放学的承诺,和初入小学的新鲜感打破。
她可是小学生了,不久也会戴上红领巾,在国旗下讲话的,相当帅气的小学生,当然要大度一点。
十岁就从附小毕业的陈澜,俨然成为了母校小小的传奇,附小里没有老师不认识她,也没有什么奖项是她没有拿过的,市三好,市优干,乃至各种从娃娃抓起的卷得不像样的竞赛,班主任与科任老师课后聊起陈澜,夸耀之余,总不忘了在末尾加上几句叹息,这孩子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心底总憋了口气。
与姐姐相比,陈沫显得更像个“正常的孩子”,她不像陈澜一入学就会两位数加减乘除,就能熟练地背诵唐诗三百首,就能用英语对答如流。她也既无陈澜那种超脱同龄人的自律自觉,亦无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对知识的渴求,更看不到简直不像是能出现在富家子弟身上的刻苦韧劲。
她是聪慧的,但也是懒散的,任性的,会耍小聪明的,彷佛上苍看不过陈澜的过度早慧,将她身上缺失的孩子气在妹妹身上悉数找补了回来。
陈沫的老师们在小小的失望之余,也不免松了口气。
但很快,连这点小小的失望也消失不见了。
因为陈沫太有灵气了。
夸小孩子的词语不多,无非聪明、听话、勤劳、懂事,或者优秀到陈澜这般模样的,会冠以小天才之名,“灵气”是个很少用到的,也很难用到的词语。
偏偏在陈沫身上再妥帖不过。
陈沫仿佛有种与生俱来招人喜欢的特性,她不像陈澜那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但老师一讲就通;她也不像姐姐那般生人勿近落落寡合,她那白瓷团子一样的小脸上常常挂着几分俏皮的笑意,软糯可人,在班里极受欢迎;她爱好很多,钢琴、小提琴、绘画、书法......她什么都想学,尽管很少深入,但也都展露了不俗的天赋。
她是《爱的教育》里的德罗西,是《哈利波特》里的赫敏,是如此招人喜欢、富有创意。
陈穆为她的成长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爷爷奶奶的耳濡目染教会了她礼貌和对世界的善意,与生俱来的聪颖和后来优质的教育让她见识广阔从容大气。而林舒有意地放养,不管她想做什么想尝试什么,都愿意支持,更给予了她在中国的应试教育体系下很少见的灵性。
她没什么缺的,不需要为了谁而读书,她小小的世界里,想要什么总能得到,暂时得不到的,姐姐也会告诉她原因。
是的,姐姐,她有一个最爱她的,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即使上了中学,陈澜的学业依旧没什么压力,她坐在一堆尖子生中,个子是最矮的,成绩是最好的。
她的中学离家不近,陈岳不愿意让她住校,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夜里往返。陈沫索性与学校申请不上晚自习,中学放学的时间比小学晚,但在陈沫的死缠烂打下,陈岳也只能无奈地同意让陈澜去接她一起回家。
每天的晚饭时光,渐渐成为陈沫最期待的时候,她任性了点,但并非不懂事,自从姐姐上了中学,自己晚上再去黏她,陈澜虽然依旧会耐心地陪她,但却会在自己睡熟后,挑灯到很晚,妈妈说过,熬夜的孩子是长不高的,她可舍不得。
陈家的饭桌并不安静,但往往也只有陈沫一个人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陈岳强调过几次的“食不言、寝不语”在小孙女委委屈屈的眼神下屡战屡败,底线一退再退,一来二去,便再也没有干涉过。何况唐林这时也会目光柔和地坐在桌旁,面含笑意地看着小陈沫眉飞色舞。
陈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不是敷衍,是她真的不太了解陈沫所说的见闻。自己之前和妹妹读的,真的是同一个小学吗?
她班上好像没有会调皮捣蛋扯她马尾辫的男生,也好像没有要和她一起手拉手上厕所的女生,教数学的王老师和教英语的刘老师居然是一对吗?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黑板报原来是需要轮流分组画的吗?印象中似乎没有人会叫她。
陈澜看着像是在兴高采烈有说不完的话的陈沫,偶尔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一个无趣的姐姐。
陈沫显然不这么认为。每逢没有钢琴课的夜晚,她就会抱着小书包乖乖溜进陈澜的房间,陪姐姐一起写作业。
说是一起写作业,她自己的功课,早在等姐姐来接她时就在学校完成了,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她坐在陈澜旁边,安静地看着姐姐给她挑的课外书,或者在陈澜停笔的间隙,弯着一对明眸,给姐姐递上热水或者方姨送来的水果。
陈澜在动笔前,先翻翻妹妹的作业本是她从陈沫幼儿园时就有的习惯。不过一般也没有什么好检查的,小学的内容还算简单,而陈沫本就聪明。只是今天,她花的时间久了一点。
陈沫的练字本上,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页的“姐姐”。
而翻翻前面,上一页还写的是“口”“日”“田”。
陈澜抬眼,小家伙见她看来,忙错开视线,眼中的期待与雀跃没有藏好,从余光中满溢了出来,落进陈澜眼里,把她的心泡得发软。
“过来。”
她没等陈沫带着几分羞怯慢吞吞地挪过来,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从后面抱住她,揉了揉她的头。
陈沫没有高兴太久,就听到自己姐姐37度的嘴里,冒出冰冷的一句:“笔画写错了。”
她有些闹脾气了,在陈澜怀里不满地扭了两下,这个字她专门从字典上找到,在放学后照着练了好久呢。
陈沫的身上有股奶香味,不知道是牛奶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方姨给她擦的痱子粉。陈澜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她轻轻握住妹妹的右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将“姐”字写满了田字格,写满了整整一排。
“会了吗?”她柔声问着。
“嗯。”没能得到预想中的表扬,没能看到陈澜高兴的表情,陈沫还是有些不开心,从鼻腔里哼了个嗯字。
“想不想学‘妹妹’的‘妹’?”
“就是你叫我的那个吗?”陈沫的后脑勺抵在姐姐下巴,和它主人一样不安分的几缕发丝散了出来,时不时扫过陈澜的脸,轻轻的,有些痒。
“嗯,就是我叫你妹妹的那个。”
“就是陈澜是陈沫的‘姐姐’,陈沫是陈澜的‘妹妹’的那个?”
陈澜没有接着重复,她思考了一下,没有额外翻页,牵着陈沫的小手,在“姐姐”下面写了一行“妹妹”。
字迹算不上好看,但是上下相对应着,看着是那般妥帖。
“那‘澜’字呢?”
“什么?”陈澜看着那两行字有些出神,没有听清。
“‘陈澜’的‘澜’字,怎么写?”
“澜”字笔画很多,对刚上小学的小豆丁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些,陈澜不想打击妹妹在习字上的热情。
“你快教我!我听爷爷说,你四岁就会写自己名字了。”
陈澜失笑,她很少笑,或许笑容越少的人,笑起来时就越好看。但陈沫没有看到,她拉着陈澜教她写了两遍,就苦着脸在练字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小小的脑瓜还尚且不能理解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好奇当年陈岳起的这个名字,究竟是希望自己大孙女波澜不惊顺风顺水,还是波澜壮阔大气磅礴。她也用不着知道,只要这是陈澜的“澜”,是姐姐的名字,她就一定要认真练好。
她只是有些恼怒,爷爷干嘛要给姐姐起个这么难的名字,她自己的“沫”已经很不好写了。姐姐当初是怎么学会的?
陈澜没有破坏小家伙的兴致,她进入状态很快,已经专注于自己的课业上了,因此当被陈沫拽着袖子,手腕一松,中性笔在整齐的版面上拉了道口子,她眼中染上了些许无奈和恼意。
小家伙捧着本子的手降了几分,但仍有些心虚地像是献宝一样举着。
那说很难称得上好看的字迹,却不只有“澜”,还有“沫”。沫字肉眼可见的流畅,称得上工整,澜字在一开始的生硬后,逐渐也慢慢齐整了起来,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澜...沫...澜沫......
“姐姐,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陈澜看着写满一整页的两个名字,鼻子有些发酸。
“是呀,你会写我的名字了。”
她俯身抱住了妹妹,心中一片温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