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2005
陈澜还记得陈沫刚出生时的样子,没有半点后来软糯可爱的影子,瘦瘦小小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猴子。
她那时虚岁四岁,看着她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围站在林舒的病床旁,新生的妹妹被他们争相抱起,很有精神地呜哇大哭着。
大人们脸上的表情是慈爱而慎重的,他们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而她瑟缩在病房一角,努力降低着自己本就薄弱的存在感。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讨人喜欢的孩子,从小,她就很少哭、不会闹,但也不会撒娇、很少笑。而在她妈妈跟着野男人跑了之后,或许就像邻居好事阿婆所说的那样,陈家还认她这个女儿,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年纪小,但小孩子懂得也不少,至少肯定比大人们认为的要多,她或许不知道什么是野男人,也听不懂什么叫出轨、什么叫私奔,但她听到过很多次爸爸与妈妈的争吵,歇斯底里,与平日里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她也感受得到爷爷奶奶看见她时心情总不大好,就算偶尔与她说上几句话,也往往要以叹气作结。
陈穆和余欢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争执,发生在陈澜两岁半时的一个傍晚。不到三岁的孩子本不该记事,所以后来想起时,陈澜也不知道,她英俊儒雅的父亲和娇艳欲滴的母亲,那般凶狠的嘶吼与扭打,到底是幼年时孩童对外界反应的夸大,还是已经经过了记忆的美化。
当又一个手绘青花的骨瓷茶杯不知碎于谁手,陈穆终于注意到了被大人的争吵吓坏了的女儿,他柔和了表情,带着些愧疚与尴尬,将她抱进了儿童房。
老房子隔音算不上好,打骂声砸东西声还是从门缝里漏了进来。他们吵得很凶,也很久,童话书上的公主与王子总有千言万语,但她从小就知道,有说不完的话要“讲”的除了爱人,还有仇人。
日薄西山,陈穆顾不上给她开灯,而她太矮,也够不着开关,只能抱着膝盖蹲坐在门前,看着阴影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将自己小小的影子蚕食殆尽。
影子会呼救吗?会溺死在那道模糊一切的边界之下吗?
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吃晚饭,也没有人能想到已经入秋,北城的夜晚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有些冷的。
她饥寒交迫,靠着卧室的门,听到门后她的爸爸妈妈正为自己跟谁过而大动肝火,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蜷缩在又黑又冷的街头的小女孩,但她手里没有火柴,也没有愿意接走她的奶奶。
窗外的香樟树与她作伴,婆娑的枝桠在晚风里来回摇晃,树影被路灯照得斑驳,投在实木地板上,张牙舞爪,绰绰森森。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道巨大的摔门声,世界安静了下来,她在黑暗里摸索着站起来,踮起脚尖够了够门把,门没有开,被陈穆从外面锁上了。
很难说对一个孩子而言,父母的争吵与遗忘,到底哪一个更加可怕,一般这个时候,就该王子出场了吧,不过也不一定,如果被囚禁的是王子,来救他的也可能是公主。
她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靠着门睡着了。
而从那时起,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她就知道了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这个想法最初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但后来不断得到验证。
从余欢收拾完东西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自始自终都没有看她一眼;从邻里看到她时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地说着她听不大懂的闲话;从半年后,她的爸爸带着酒意回家,很久都不曾有地温柔地抱住她,嘴里说的却是:“澜澜,你要有新妈妈了”。
陈澜一直没怎么见过林舒,听爷爷说,她的这个新妈妈一直在美国,与陈穆订婚后,才决定回国发展,他们在国外完婚,办完各种交接准备,回国时林舒已有了身孕,却遭逢外祖母离世,索性一直留在了温暖的广城,既是守孝,也是养胎。
饶是如此,林舒的传闻总会以各种方式传到小陈澜的耳中,而她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又总是会习惯性地加以与童话情节相吻合的加工。
她是儿歌中“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里的那根“草”,然后有了童话里所有公主不幸生活的源头——一个蛇蝎心肠的后妈,现在好了,后妈还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刚刚出生,就被泡在了家人的喜爱中的孩子。
vip病房打扫得很干净,也很安静,安静到婴儿细细的哭声,恩爱夫妻轻柔的询问,慈蔼老人由衷的喜悦,都刺耳得格外分明。陈澜垂着头,看着脚下白色的地板,小手局促得有些不知道如何安放——她是个局外人。
“澜澜。”林舒突然唤她过去。
陈澜怯生生地挪到床边,稚嫩的小手抓紧了衣摆,她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无数童话中荧屏上孜孜不倦地给公主找不痛快的恶毒后妈,只是那些狰狞可怕的想象却怎么也无法跟此刻林舒温婉清丽透着几分憔悴的脸划上等号。
不对!不能放松警惕!虽然自己现在一点也不像是白雪公主,充其量是个灰姑娘,但林舒好看得就像是货真价实的皇后,书里的皇后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会更想要喂自己毒苹果了吧?
“要不要抱抱她?”
她脑补出的恶毒后妈此刻语气温柔,泛着几分疲惫与笑意。
“什么……?”
那时的小陈澜还不会遮掩,诧异带着欣喜在小脸上绽放。
林舒看着自己丈夫的女儿,现在也业已是她没有血缘的孩子,若说心里没有半分芥蒂,工作再怎么繁忙,广城再怎么遥远,她也不至于抽不出一次见面的时间。
直到现在,她看着小姑娘脸上洋溢的笑容,这才是孩子脸上应该有的表情,不需要小心翼翼遮遮掩掩,不需要怯怯生生如履薄冰。
“要不要抱抱她?”
陈澜欣喜地抬眼,撞进林舒春水般的眼眸,这双含着笑意的温柔眼睛,不属于皇后,也不属于灰姑娘的继母,有点像拇指姑娘的妈妈,又更像是她想象里美梦中的那道模糊的轮廓。
“要!”
她轻轻地从爸爸手中接过襁褓,表情严肃得像是个小大人。
怀里那么小的宝宝,却就这样突然止住了啼哭,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陈澜无师自通般,抱着她轻轻晃了晃。
“澜澜。”林舒摸了摸她的头。“这是妹妹。”
妹妹?白雪公主没有妹妹,灰姑娘倒是有两个坏姐姐,但如果她有妹妹,妹妹也是坏人吗,和她的妈妈一样?
“澜澜,我是林舒。”
“我会学着当一个好妈妈,你们两个的好妈妈。”
小陈澜怔了怔,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酸的甜的温的暖的液体汩汩流着,让她有些想哭。
“我也会当个好姐姐!”
“好,我们拉勾?”
病房昏黄的灯光洒了下来,温柔的,带着几分催人入睡的味道,林舒笑着不再言语,爷爷和奶奶看着姐妹俩老怀安慰,就连陈穆似乎也想通了什么,看她的眼神不再含着痛楚。她被一阵一阵的暖意包裹,才猝然发现原来之前那个角落很冷,冷到她已经没有缩回去的勇气。
她抱得累了,将宝宝放回到林舒怀里,但又轻轻握住妹妹的小手。
她一定会做一个好姐姐的,她已经拉过勾了,她如此相信着。
……
陈沫本来应该是叫陈茉,茉莉的茉,也有谐音“莫离”的寓意,姊妹俩的名字都是爷爷陈岳起的,他宦海沉浮,激流勇退,眼界开阔,无论是澜还是茉,喜好都淡淡的。
陈澜第一次听到妹妹名字时,正趴在婴儿床边,她看着小宝宝憨态可掬的睡颜,好奇地问他,“是泡沫的沫吗?”
陈岳年近古稀,方正古板,前儿媳余欢的不守妇道让老陈家颜面扫地,他在深恶痛疾之余,难免将对儿媳的厌恶恨屋及乌地折射到了小陈澜身上,虽说谈不上迁怒,但也的确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疏远。
直到家中新生命的落地,他将其视作因祸得福,往事翻篇,也看开了些,终于能克服心底的那点膈应,却发现自己有意漠视的小孙女已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不声不响地长大了,早慧得令人心疼。
当同龄的孩子话都说不太清楚,字也认不出几个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口齿流利地复述出看过的绘本,听过的童话;当同龄的孩子会和弟弟妹妹争风吃醋,稍有差别就大哭大闹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怎么陪妹妹玩耍哄妹妹睡觉。
包括此刻,他吃惊于刚满四岁的小陈澜竟然已经会辨别同音字了,心情却多少有些复杂。“澜澜,说说看,为什么会觉得是泡沫的沫?”
陈澜看了看妹妹头发稀稀拉拉的小脑瓜,看这架势,以后还能当长发公主吗?
“动画片里的公主最后就变成了泡沫,还是彩色的。”不过妹妹也没长鱼尾,不生活在海里,当不了人鱼公主,如果长发公主也当不了,还剩什么公主呢?
“而且沫是水字旁,和我的名字一样。”
陈岳不知道小陈澜正在为妹妹的未来忧心忡忡,他的眼神愈发柔和,泡沫在《海的女儿》中算不上是好的物象,“沤沫槿艳”也与“如梦幻泡影”无异,但他也确实被大孙女的第二句话所打动,“氵”好啊,性阴而柔,无论是血浓于水,还是水乳交融,或者是相濡以沫,寓意都是极好的。
既然第二个孩子没能如愿是个孙子,姐妹俩若能相互扶持、亲密无间,却也不错。
于是陈沫便叫了陈沫,陈家的陈,水字旁人鱼公主的沫。
陈沫在家人的翘首以盼中呱呱坠地,又在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摸爬滚打”,当陈沫翻完书架上的一本又一本童话,并且渐渐,不只是童话后。
陈沫满一周岁了,林舒一向不太喜欢摆排场,但适逢陈穆的大哥陈肃应弟弟的邀请回国考察,一家人难得聚首,便请了位京菜名厨到家里做了顿饭,与其说是周岁宴,不如说是场家宴。
陈肃比陈穆大五岁,但看着反倒比陈穆要年轻些,与名字相反,他没什么架子,也没个正形,性子跳脱,有些叛逆,改革开放后就定居在了国外,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外国女人,陈老早些年没少因为大儿子劳心伤神。
不过风水轮流转,陈肃的大儿子陈哲比陈澜大三岁,现在也到了男孩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整日里调皮捣蛋上房揭瓦,让陈肃头疼不已,倒也算是隔着整个太平洋替他那没怎么谋面的爷爷报了仇。
有儿子魔丸在前,陈肃这次回国,见到斯斯文文软软糯糯的小陈澜后便怎么看怎么喜欢,大有将其打包拐走的冲动。
但可惜他的这个小大人似的侄女并不是很领他的情,拒收了他包的红包不说,还时刻保持着距离,让这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很是受伤。
林舒看的好笑,将小陈澜牵到身前,笑着问她:“澜澜,伯伯好不容易回一次国,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老是躲着他?”
小陈澜依旧怯生生的,把小脑袋埋在林舒怀里,扭扭捏捏地说:“他看着,像《菲切尔的鸟》里的坏巫师。”
陈肃在家也是要苦口婆心地哄儿子睡觉的,对这篇差点就被他当成了睡前故事的暗□□并不陌生,他摸着自己的络腮胡,欲哭无泪。
林舒则无奈地扶了扶额,还是不能让小陈澜看太多的童话,至少应该先筛一筛,不过她买书都是直接找书商朋友直接订的,给学前小朋友准备的儿童读物里,是怎么会有这个即使在《格林童话》里,都算得上恐怖的故事的。
时近正午,一家子围在婴儿房里,看小陈沫抓周。
摆了一床的物件,既有毛笔算盘印章这种传统物事,也有鼠标玩具相机这种新鲜玩意儿,还有陈肃搞怪故意放上的葱蒜芹菜,后者取的能掐会算,和勤勤恳恳的谐音,把两个守旧的老人逗的合不拢嘴。
小家伙年纪不大,已经展露了几分人来疯的性子,不安分地到处爬着,她咿咿呀呀地念着些小人国的语言,小手飞舞,抓过毛笔挥了挥,扔到一边;抓过颜料捏了捏,又扔到了一旁;算盘被她拨的哐哐作响;鼠标则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本来也就是走个形式,大人们也就由得小寿星恣意妄为,笑着看她还能再弄出什么花样,却不想小家伙看到站在边上只比婴儿床高出半个脑袋瓜的陈澜,眼睛顿时一亮,手舞足蹈地爬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姐姐,死活不撒手了。
小陈澜在这个有些用力的怀抱下呜呜的窘态和小陈沫如获至宝的执着,逗笑了一众大人。
这是很温馨的一幕,后来的家宴,家宴上伯伯和父亲的商谈,家宴后林舒哄她们睡午觉时的呢喃,这些所谓“家”所谓“亲人”该有的样子,让陈澜一直惦记了很多很多年。
而幸运的是,林舒到来后,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两个小家伙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长大,光阴在温情脉脉的氛围里翻了篇,岁月不居,珠流璧转,转眼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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