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008
陈澜关于幼年的记忆,大抵是一本本童话绘本,是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是在闲言碎语里走过的长长的回家的路,是爷爷奶奶看着她沉重而为难的眼神。
她的幼年没有温度,也没有陈沫。
因为当林舒躺在病床上含着笑意温和地叫她澜澜时,她好像多了个还暂时还怯于叫出口的妈妈;因为当那个小小的婴儿被她抱在怀里咯咯咯笑着的时候,她就当姐姐了,她的幼年就结束了。
童话与现实毕竟是有差别的,童话里的落难公主鲜少有妹妹,现实里的“恶毒”后妈对她很好。
孩子是坚强的,富有自愈能力的。生母的离开成了她最好的催熟剂,她将邻居的闲言碎语一点一点消化为养料,从林舒陈穆与爷爷奶奶的温柔善意中汲取力量,逐渐长成了懂事的、早慧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开蒙早,奶奶唐林教她拼音,爷爷陈岳教她写字,她从自己翻着字典看过的童话里,从林舒给她找的《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到《玩具总动员》、《怪兽电力公司》的碟片和各种绘本中,慢慢构筑起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初步认知。
她读的是北城最好的几个小学之一,不乏有远见肯花钱的家长,更不乏口齿伶俐聪明早慧的孩子,但即使是在这些小天才里,陈澜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种特别不只在比别的小朋友更早算出加减乘除,不在于更流利地背诵课文,更流畅的外语交流。如果用班主任老师的话来讲,陈澜是个沉静的孩子。
是的,沉静,用安静是不够的,没有大人知道这个可爱出挑的小姑娘在想什么,她有自己的小世界,能独自不声不响地呆上一整天,还有一种在富家孩子身上很少见到的危机感,像是有什么在追着她跑,催着她长大。
陈岳和陈穆对此是歉疚的,家翻宅乱鸡犬不宁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这个不哭也不闹的孩子,而当他们收拾好一地鸡毛,回过头来,被他们忽视的小丫头已经用支离破碎的残片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刀枪不入。
林舒对此是心疼的,两年朝夕相处早消弭了她心底微不足道的最后那点芥蒂,却又很快被陈澜伴随年龄一起增长的距离感开了道口子,她知道这不是小陈澜的错,也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只是作为母亲,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融化孩子心里用客气疏离筑起的高墙,填补墙后幼时就积攒酝酿起的难过和不安。
这是道难解的课题,困扰了林舒两年,光阴漫漫,她依然看不到解法。
当陈澜三岁时,陈穆与余欢吵得不可开交,每天家里都乌烟瘴气。
而当陈沫三岁时,林舒与陈穆的感情却很好,陈穆性格沉稳多思多虑,林舒明眸善睐八面玲珑,两人相处起来,却有种相得益彰举案齐眉的味道。
陈家是诗书世家,解放初期,也很有几个长辈身居高位,但六七十年代为风浪波及,陈家散的散走的走,支系断了联系,世交不相往来,渐渐有些败落。
直到后来平反,陈岳平步青云,一路官至副部,看惯了所谓亲朋好友“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嘴脸,心性也淡了,只把厚望寄托给两个儿子。
大儿子陈肃生来就不是读书的命,兵荒马乱的童年没能磨平他浪荡不羁的棱角,陈岳唐林的黄荆棍也没能把他变成安分守己的“好人”,甫一改革开放,就怀着深入敌国刺探情报的伟大报复远渡了重洋,狠狠辱没了出过好几个抗美援朝英烈的陈家门楣。
于是陈岳的希望就寄托到了二儿子陈穆身上,这孩子像他,有静气有书卷气,也确实够争气,不说光宗耀祖,好生栽培让老陈家的政治资源后继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却不想落了余欢这么个污点,陈穆更是在前妻的背叛中受了刺激,憋了口气,毅然辞职,一头扎入05年沉浮的商海中。
公元2005年,在后世有许多特别的意义,比如博客元年,个人媒体时代正式开启;比如中国房价飙升元年,中国房地产真正进入“狂飙时代”的起点;又比如粉丝经济元年,第二届《超级女声》火遍大江南北。
而这一年,**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尽,H5N1型禽流感病毒又在全球爆发,有些古朴的家国情怀让陈穆想要填补国内医药器械的空白,被陈岳耳濡目染悉心培养出的敏感更让他意识到,国内医疗市场,是一块尚未被开拓的蓝海。
林舒,就是在陈肃的牵线搭桥下,陈穆在参加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个学术论坛时认识的,二人一见如故,然后有些老套地渐生情愫,几经波折,在两家人的支持下完婚,陈沫满周岁后就正式成立了一家医药器械公司,现在正处在上升期,夫妻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回家,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就只能交由陈家二老。
这年陈澜虚岁七岁,读三年级。
北城的小学跳级有诸多限制限制,一年跳级一次,且需要父母提出申请,学校评估考核。
考核不是问题,陈家不缺关系,何况小陈澜本就过分的优异。
如果不是本就担忧的林舒拦着,不想她与同龄人越来越脱节,她或许明年八岁就能上五年级。
小小的陈澜背着大大的书包抱着厚厚的课本,在学校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她的个子是班里最矮的,成绩是全年级最好的,言行举止是全校最格格不入的。
她没什么朋友,没什么爱好,没有同龄孩子的调皮捣蛋,但也很少少了同龄孩子的天真烂漫。她上学时与数学老师单独布置的奥数题较劲,回家后读书写作业练口语,她汲取着身边一切的养分,除了学习如何当一个好孩子,一个不会被抛下,至少会被抛下的人多看两眼的好闺女,也在学习如何当一个好姐姐——这是她的承诺。
“承诺”,这个不知道从哪部动画片里学到的词,在她心里有着沉甸甸的份量。
三年过去,陈沫也终于不再只是个咿呀学语哼哧傻笑的宝宝,稍微沾了点能用小姑娘来称呼的边。
她学会了走路,片刻不肯消停,摔倒了也会自己爬起来,如果没爬起来,反而就地一躺嗷呜大哭,那就是看到陈澜了,她会扑闪着眼泪汪汪初现美人端倪的长睫毛大眼睛,等着陈澜过去抱她。
自己三岁时有这么黏人吗?还是说泡在蜜罐里的孩子真的不会着急长大?
她学会了说话,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终日在外奔忙的爸爸妈妈,也不是慈祥和蔼的奶奶外冷内热的爷爷,而是“姐姐”,叫的陈澜。
“姐姐姐姐,你回来啦!(≧??≦) ??”
“姐姐,要抱抱。(??????`??)”
“姐姐,糖,你吃。(づ????????????)づ”
“姐姐,要讲故事。(*^3^)”
“姐姐......今天爷爷...(抽泣声)...打我了。(qwq)”
“姐姐,我不想睡觉——(??????︿??????)”
带小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会哭会闹,会粘人会发脾气,会挑食会生病,会吵着要自己陪她睡觉,林舒在家时还好,加上方姨与陈爷爷陈奶奶的帮衬,不怕这小小的混世魔王。
但随着陈沫年岁渐长,林舒不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与陈穆都很忙。与日俱增的,还有小陈沫渐渐生就的娇蛮任性的脾性,在老两口的溺爱下,愈发彰显。
而说来好笑,从江南大家闺秀到后来历经风雨坚韧不倒的良母贤妻,一辈子也没说过重话的唐林便也罢了,老板着张脸的陈岳也拿这小家伙没什么办法,积攒了再久的怒火,也会在陈沫嗲声嗲气的“爷爷,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中一触即溃。
这家里唯一能管的住小陈沫的,是陈澜。
她不用骂也不用打,只用轻飘飘的五个字“不和你玩了”;或者严重一点,陈澜自己也舍不得多说的“不喜欢你了”。
这两句五字真言就像是紧箍咒之于孙悟空,格莱普尼尔之于魔狼芬里尔,上一秒还呜呜哇哇撒泼打诨的小家伙顷刻间两眼汪汪,不喜欢的菜也能大口大口吃完了,堆了满地的玩具也能磕磕碰碰地去还原了。
而陈澜站在委委屈屈抽噎着的妹妹身后,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暮去朝来,光阴缓缓,又是一年。陈沫过完了第四个生日,她四岁了,要开始上幼儿园了。
林舒挤出了两天时间,给陈沫办齐了手续,陈澜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妹妹买了个白雪公主图案的小书包,她们做好了从打点园方到给陈沫做好心理建设等几乎万全的准备。
但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陈沫与陈澜的奶奶,唐林,突然病倒了。
陈爷爷不想让事业节节攀升的儿子儿媳操心,但也不想再找两个护工,家里外人快比亲人多了,他看了不舒服,老太太也会不习惯。他只把陈澜叫到身前,看着自己过分安静,过分早慧的大孙女,轻轻叹了口气。
“澜澜,奶奶病了,我不能离她太久,之后可能只能让方姨来接送你和沫沫了。”
陈澜露出浅浅的笑容。“没关系的,爷爷,我的学校本来也很近,也不用让方姨来接我,她好好带着妹妹就行。”
陈岳看着陈澜脸上的笑容,不是孩子应该有的,天真的,烂漫的那种,有些客气,有些疏离。他有些心疼,也有些脸红。
的确,陈澜的小学与陈沫的幼儿园都靠的近,但二者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姨是不好兼顾的。
第二天早上,周一,被万众期待的“陈沫的第一次上幼儿园”还未出门就遭受重创。
因为当睡眼惺忪的小陈沫不清不情愿地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陈沫已经吃好了早饭,将餐具放到厨房,正准备出门。
“陈澜!”
陈沫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不会叫姐姐,而是直呼她的大名的习惯确实是从小养成的。
陈澜诧异地回眸,这小家伙今早的起床气,是不是又厉害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等我!”她妹妹婴儿肥的小脸鼓作一团,像个气呼呼的小包子。
陈澜忍俊不禁,她将书包放到一边,走过去戳了戳陈沫的笑脸。
八岁的她比陈沫高出不少,听她说话常常是单膝蹲下的。
她不哄直接出门也罢,一温柔起来,眼前的小作精立刻就蹬鼻子上脸,挤出几颗泪珠儿在眼中打转,竟真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妈妈明明说了,上学是和姐姐一样。”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上学?”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陈澜对这孩子气的铿锵质问哭笑不得,她揉了揉陈沫的头,顺手给她刚睡醒的凌乱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
“沫沫乖,我们上的不是一个学校,一会儿方姨送你去。”
“不要!”陈沫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我不去上学了。”
“乖,现在幼儿园没有开门,我没有办法送你过去。但姐姐下午放学来接你好不好?”
附小晨读的时间比机关幼儿园开门的时间要早上很多,但下午放学的时候是差不多的。
“真哒?”小丫头好哄地亮起双眼。
“当然啦,你乖乖吃早饭,在幼儿园里听老师的话,等到睡完午觉,和小朋友们做做游戏,姐姐就来接你啦,我们拉钩。”
其实陈沫这话说的是很有些心虚的,她印象中的幼儿园可一点也不好玩,里面全是憨头鹅一样的同学,和什么都要管的老师。
不过陈沫可不管这些,她高兴地凑过来,在陈澜脸上吧唧一口。
陈澜只觉得刚刚下肚的五个小馄饨加在一起,都没有自己的妹妹来得温暖熨帖。
于是每天放学后,从附小到机关幼儿园再回家,这段有些漫长的路,陈澜从小学走到了初中,走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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