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普度众生

水足饭饱,商队重新启程,为了赶进程,解了些骡马板车和不甚重要的杂物给俘虏的农夫们拉着背着,空出的板车拉小孩子,足有五十六个,难得怎么能活下来这么多小孩子,其他的女人老弱跟车走。

王忠还暗中吩咐看好了这些人,防着有人故意生乱趁机抢了粮食货物跑了,结果,安分的很,还一个掉队的都没有。

倒是死了两个,腹痛不止,经李勤业诊断,是腹胀而死。

简言之,吃多了,撑死的。

王忠无言,命暂停车队,让人挖坑掩埋,算是入土为安。

果然天黑之前,并未赶到莒州城,但莒州县城之外还散布有村落,商队一行就在一个名叫浮来村的村外驻扎,用携带的货物银钱和村子里的人借了干净的井水,又经允许去打了干柴、砍了竹子、割了豆草等喂牲畜,忙哄哄的总算歇下了。

在预测不能如期赶到莒州城时,宋伯田便向王忠请示,由他快马加鞭先去莒州城内打前哨,先探些深浅出来,王忠同意,还给了他不少金银珠宝傍身。

账房刘恩隆在王忠营帐里对着油灯和烛火盘账,他觉着王忠在有油灯的情况下还点蜡烛太过奢侈了,为了不浪费这份奢侈,他就凑过来借光算账,能沾一点是一点。

王忠在练字,为了眼睛着想,就是再点一根蜡烛也不能算是浪费,当然,他是欢迎所有需要用到光的人来他这里挤的。

王忠打算试一试这里的科举,读书可以白天在马车上借着日光读,但他不能在摇晃的马车上练出一手工整有风骨的毛笔字,所以,只能在夜里安顿下来笔耕不辍了。

王忠揉了揉手腕,暂停休息,刘恩隆早就盘完账,正拿着一本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

王忠倒了一碗茶,捧着凑过去问道:“看的什么?”

刘恩隆一合书,握在手里,回道:“艳俗小说,不适合你看。”

王忠一听是艳俗小说,大概知道是写什么的了,没了兴趣,瘫在靠背上喝茶,闲谈道:“不知道莒州城内会是什么样子。”

刘恩隆想都不想,打开小说继续看,寥寥道:“还能什么样,就那样呗?”

王忠:“莒州离日照港还挺近的,应该不会差太多。”

刘恩隆:“那是在你能拿下日照港的情况下,这里离安东卫同样近,你不敢来,日照港也就跟其他港口没什么区别。”

王忠为自己辩白:“我可不是不敢来啊,是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我根基尚浅,发展太快不是好事。”

刘恩隆:“咱们兄弟不怕死。”

王忠:“我怕啊,你们都死了,我更没有信任的人可用了。”

刘恩隆放下小说,看了没甚仪态可言的王忠一眼,面带笑意道:“我留心看了,此次带出的人中,赵大郎和宋丰成都可信。”

王忠好奇问他:“你觉着宋丰成可信?”

刘恩隆:“读书人虽然酸腐,但也有傲骨,我看他是将你当主公侍奉了,你不妨多信任他一些。”

王忠:“你《三国志》看多了吧。”还主公呢。

王忠又道:“你也是读书人,怎么还说读书人酸腐?”

刘恩隆眼神放空了一下,又重新翻了一页小说,道:“我算什么读书人,考场都进不去的。”

刘恩隆的父亲是死刑犯,作为儿子,空读了一肚子书,不符合科考政审条件,他连字都没给自己取一个,就叫“恩隆”,铭记父亲所犯下的罪行。

什么滔天大罪吗?

杀了知府开了粮仓放粮,形同谋反,算是滔天大罪了吧。

刘家的事王忠知道,他甚至是亲身参与者,虽然他当年还不满两岁,还被祖父抱在怀里,跟着人群哄抢粮仓。他祖父王老汉可能是急红了眼,怕拿少了,抓了谷袋里散出来的谷子就往他嘴里塞,差点没噎死他。

也是因为这次放粮,王忠才没被饿死,或者被迫吃下血亲的血肉,也才有了今天。

但于刘家来说,枭首,灭族,没有以后了。

刘恩隆是王家村人藏匿了保下来的,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就算他以真身份出来走动,也无人在意,百姓们巴不得多几个刘父这样的人呢。

想到过去,王忠叹口气,呢喃道:“金銮殿里的皇帝什么样呢?”说真的,他还没见过皇帝这种生物呢,是真的很想亲眼看一看。

刘恩隆没好气道:“不都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还能什么样?”

王忠讪讪,不说话了。

刘恩隆摔下小说本子,拿过王忠练的大字,批评道:“歪七扭八,毫无风骨,这也是人写出来的字?莫不是用猪八戒的耙子耙出来的?白瞎了这支蜡烛。”说着,“呼”的一口气,将王忠多点的那只蜡烛吹灭了,只剩一豆油灯,帐子里顿时昏暗许多。

王忠力争道:“哪里就是耙出来的了,我有好好练习的,你看,这横是横,竖是竖,有粗有细,该粗的粗,该细的细,没有多余的......”

刘恩隆气急败坏:“那叫‘纤浓有度’!一点文采都没有,就算你能进的了考场,你写的出锦绣文章吗?还想去金銮殿看皇帝,下辈子吧。”

王忠很不服:“下辈子就没有皇帝了,我可是见不到了,看来还得是这辈子加倍努力。”

刘恩隆捶捶胸口,站起身,丢下一句“你自己努力吧”,摔帘子走了。

王大林探头进来,见王忠蔫头耷脑的,小心问道:“又被刘老头训了?”

王忠铺开一张新纸继续练字,郁气道:“还是说我的字像猪八戒的耙子耙的,我觉得已经写的很好了,还说我没文采,做不了好文章。”

王大林可是心疼坏了,忙进来将那只熄灭的蜡烛点燃,往王忠方向移了移,宽慰道:“这老头就是那个什么毛什么吹,不用理会他。”

王忠死鱼眼看王大林:“是吹毛求疵。”得了,他算是有文化的了。

王大林不管:“是是,吹毛求疵,我记得了,夜快深了,你再写一张就歇下吧,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叫伍娘给你下碗面吃?”

王忠被打击的心情顿时温暖起来:“是有点饿了,这时候再吃夜宵,是不是太麻烦了?”

王大林:“不麻烦,你且等着......”

鸡叫三声,天刚蒙蒙亮王忠就醒了,外面声音隐约的嘈杂,有些不同寻常,王忠警醒起来,穿衣出来查看,营地口聚集了一大堆人,闹哄哄的,跟赶大集似的。

“大统领。”一个车夫挑着满当当的一挑子草料路过,跟王忠打招呼。

王忠问他:“前面怎么回事?”

车夫扭头朝营地口看了一眼,笑道:“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听说咱们路过,连夜赶来换东西的。”

王忠诧异:“几个村子?就这么些人?”还不如他们登州半个村子的人多呢。

车夫随口道:“世道不好,都死差不多了吧。”跟闲话家常似的,有种出离的冷漠。

王忠顿了一下,道:“去忙吧。”

车夫走了,王忠再看一眼人群,去打水洗漱。

土疙瘩垒砌的小灶上用余温温着小米粥,还有烤的温热的发面饼子,瓷罐子里是拌了咸菜的水芹菜、泡发的木耳、焯过水的绿叶青菜,应该是一早跟村民们换的。

王忠捧着碗和罐子吃光光,不剩一粒米一口汁水,觉着这两样餐具不用刷洗,就可以用来盛下一顿饭了,甚是自得。

伍大娘喜笑颜开的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退了毛去了脏的...母鸡?

王忠讶异:“这是老母鸡/吧?怎么杀了?”看脖子上的刀口,是正经杀的,不是意外死的。

伍大娘让王忠帮她拎着鸡,自己去翻行礼里的砂锅,笑回道:“这老母鸡有年头了,不大下蛋了,狗蛋他奶奶听说你夜里还要温书,就用这老母鸡跟我换了一包盐,我还多给了她一根钢针呢。”

这个狗蛋他奶奶应该是附近哪个村子的村民,王忠还是有些心疼,倒不是心疼盐和钢针,拎着这只可怜的老母鸡感叹道:“那也不该杀了,咱们留着路上孵小鸡多好。”

伍大娘哭笑不得,一把将这只即将入砂锅的老母鸡从王忠手里夺过来,嗔怪道:“可真是五谷不分的读书郎,这老母鸡抱窝不禁吓,带着它赶路,是孵不出小鸡的。”

王忠帮她包香料,还是可惜可怜:“我才不是五谷不分。也是下了一辈子蛋呢,临了临了就这么杀了,唉。”

伍大娘听出来了,小孩儿这是跟她这里悲春伤秋来了,不由奇道:“我倒是听说有看见花儿朵儿风啊雪啊摇头落泪的,倒是没听说有见着炖汤的老母鸡叹气的?”

刘恩隆路过,听见这话,阴阳怪气道:“这也算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没白读了几年书。”还记得昨晚的气呢。

伍大娘听不得别人说王忠,叉腰骂道:“又谁得罪你了,一大清早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刘恩隆脸一板,王忠忙猫腰往灶台后面躲,将头垂的低低的认真生火,只可惜,这土灶实在是小,也实在是躲不下他已算长成的高大身量,只能显的他又怂又可笑。

刘恩隆顿时气笑了,拿手指头点点伍大娘,再点点“小可怜”王忠,背手大踏步走了。

伍大娘奇怪问王忠:“这老头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怕他?别烧了,这鸡是路上炖的,你晌午才能吃到。”

王忠将刚生起来的火灭了,丧气道:“我字总写不好,读书也没灵性,刘大叔生气呢。”

“啊这,这......”伍大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最后也只能劝学道:“你再努努力吧,到底读书才是正途,大娘给你熬鸡汤喝,补脑子。”

王忠:......

登州府靠海吃海,商队里除了海盐,还有海带、海虾、海鱼等干货,还有漂亮的贝壳、珍珠等饰品,还有南方的稻谷、朝鲜的粗布、南洋的香料药材,应有尽有,且价格绝对的公道低廉,村民们只恨身家太薄,不能都换了。

商队也尽可能的换了新鲜的菜蔬,尽量多的粮食和布匹,又打足了清水,才缓缓启程。

赵大郎看着已经升至半空的朝阳,笑了笑,已经是没半点脾气了。

这里的村子太穷了,换出去那么多的海盐海货,王忠这是做活菩萨,普度众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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