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莒州县城城门口时候,王忠已经重新装扮好自己。他结髻于发顶,用网巾罩上,网住额前脖后碎发,髻上戴小冠,冠上插着一只金镶玉簪,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闪眼,表明他富商的身份——有钱。
有钱情况下,某些僭越的冠帽簪环的材质束缚就轻了。
因常年出海,他皮肤本就偏黑偏暗,倒是不用涂抹,只是眉浓眼黑,鼻挺唇薄,下颌尚有着少年人未长成的柔和弧度,看着过于俊美,也过于讨喜了。
为了掩饰这种一眼难忘的特征,他不仅给自己上唇粘了细细的胡须,还从两侧耳鬓处一路向下,给自己粘了个稀疏色淡的络腮胡,就短短的一层毛,摸上去有些扎手,像是刚长出来的胡茬,但从视觉上,却是将他的脸蛋修饰成了国字脸,配上他的丹凤眼,冷眼看人时,显得方正又威严。
当然,年龄也上了一个台阶,看上去至少三十岁,而立之年,正是常见的跑江湖年岁。
王忠今年才十七岁,像他这样的半大少年,按说是扮不成三十多岁汉子形象的,就算是扮上了,那也不像,人的身形和阅历在那摆着,老江湖凭此一眼就能看出你什么货色。
但王忠扮的就很像。大概在于他优越的身高骨架,又常年练武,小小年纪就身量高挑,穿上青色或者褐色的道士袍,跟寻常成年汉子站在一起,完全没有少年人的单弱,也不扎眼。也大概在于他相比于同龄人过于成熟有谋算的眼神,让人第一眼见了不会往年弱上去想他。
王忠这样打扮自己,一个是不让人小瞧了他,正所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出来是要和人打交道做买卖的,取信于人是第一步。另一个他还想走一走读书科举的仕途路,那身世履历就要清白无暇了,不能沾商贾,更不能沾悍匪..呃,后一个可以划掉,他是正经生意人来着。
总之,给自己披层皮,好处多多,麻烦少少。
宋伯田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同侯的还有莒州县尉王昌松,同姓王,说不定五百年前跟王忠是一家。
王昌松是被县令陆怀业派来迎接商队的。是迎接,也是检查,宋伯田随身携带的金银珠宝让陆怀业认为该商队大有可图,但随商队而行的超过两百流民,其中一百还是青壮,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
到底是机遇还是隐患,派遣县尉一看便知。
王昌松远远看着一条望不到底的车队长龙出现在视野里,先是一惊,再是一喜,世道越发艰难,像这种大规模商队路过莒州,还是好几年前了,上次的甜头还记忆犹新,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比上次更丰厚。
只是待到近前,看到车队后面紧紧跟随的衣衫褴褛流民,不由紧皱了眉头,现出不赞同的神色来。
众所周知,无家可归的流民会给城池带来混乱、瘟疫、冲突,官府避之不及,城内百姓更加不会接纳他们。
宋伯田自是看出了王昌松的不喜,心道这是个贪的,等会还要多使些银子,让他在陆怀业面前多美言几句。
王忠骑在马上,自是也看到了宋伯田和王昌松两人,他脸上打叠起笑容,下了马,紧走几步,老远就抱拳行礼:“久等久等,在下王贞,这厢有礼了。”王贞是王忠在外行走的姓名。
王贞,是王忠的哥哥,没毛病,哈哈。
宋伯田见王忠不仅样貌变了,连声音都变了,不由心下赞许,老成持重,甚好甚好。
宋伯田向王忠介绍:“这位大人是莒州县尉,姓王名昌松,字延年,说起来,您们两位,还是同姓呢哈哈。”
王忠忙再抱拳行礼,连呼不敢。
王昌松先是被王忠弯腰低头发髻上的金簪反射的光线闪了下眼睛,视线下移,又落在正行礼的大拇指上套着的羊脂白玉扳指上,心里那股子被与一区区商贾打趣同姓氏的不快便消散了,脸上也堆叠出笑意,还算和气的点了下头。
宋伯田再介绍王忠:“这就是我们东家,姓王名贞,字瀚海,号无涯居士,登州府行商,也做些市舶司的海贸生意,货头名目门路颇广,南北海内外生意兴隆日盛啊。”
瀚海,无涯,都与海有关,这字号取的,够有意象了吧。
海商啊,那可是出了名的肥,王昌松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几分,抱拳回礼道:“原来是瀚海兄,失敬,失敬。”
王忠忙再道:“不敢,不敢。”
宋伯田见两人“相见甚欢”,便提议道:“那便进城吧,还要去拜见县令大人呢。”
王昌松却是看着车队尾端的流民犹疑:“这......实不相瞒,莒州城百姓对流民防范甚深,商队可以进城,流民恐怕不能。”
宋伯田忙以大袖遮挡,塞王昌松手里一个荷包,恳求道:“非是流民,乃是东家半路聘请的押车夫,看货拉货的,听话的很,进城后,保证不扰民半分。”
王昌松捏了捏手里的荷包:薄,韧,软,是金叶子,这礼可够厚了,不由进退两难:“这......”
王忠却是像没看到王昌松的为难一般,反客气询问道:“敢问这县城周边可有废弃的道观城隍庙之类。”
王昌松疑惑:“瀚海兄所为何用?”
王忠心道这是有了,面上带上几分赧然,又掩饰不住的自豪:“不瞒县尉大人,实是鄙人商众众多,恐城中客栈住不下,不如去个空旷安静之地,便于落脚。”
宋伯田要叹息了,王忠这应变能力,真不像是十七岁少年。
王昌松大大松了口气,觉着手心里的荷包分外可爱起来,大方笑道:“我道为何,原是如此,瀚海兄好阔气。城东两里地的丘坡下确实有座废弃的城隍庙,只是年久失修,有些破败,恐委屈了众位兄弟。”
王忠“大喜”道:“无妨,无妨,只要能片瓦遮身即可,只是,商队行到此处,损耗甚多,还需入城采买一番,当然,银钱定是给足的。”
王昌松:“自是可以。”
皆大欢喜。
赵大郎、李勤业、刘恩隆带着一半车队和所有流民去城东城隍庙落脚,宋伯田、王大林、伍大娘随王忠带着另一半车队入城。
入城后,宋伯田伴着王忠随王昌松去县衙拜见陆怀业,王大林和伍大娘则是带着商队随王昌松派的衙役去客栈落脚。
与城外荒凉城郭的贫穷相比,莒州城内可就热闹繁华多了,判若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城内人流虽未如织,却也算安定富足,入眼所见,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也都衣裳鞋袜整齐,虽偶有愁苦之色,但整体精神面貌是稳定的。
当然,乞丐是免不了的,只这些乞丐也只是安静在墙根坐靠着,面前放一破碗供人施舍,并不冲撞行人。
相比于街道两旁客舍肆业建筑气派端正,这莒州的县衙嘛,就平平无奇甚至可称一声老旧了。这也算是大昭县衙风貌常态了,好像非经年不修县衙,就不能显出官府的清廉一般,让人莞尔。
县衙老旧,陆怀业陆县令也是一派的仙风道骨,三缕须髯飘忽,半旧不新的道袍,只一网巾罩顶,古朴木簪簪发,其余配饰一概全无,像个避世的老道一般。
只是这避世老道,可不会全然收下王忠给宋伯田准备的金银珠宝不吐半个子儿,手下县尉也跟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似的,两人上下官属,当真惺惺相惜。
陆县令一县之长,进士出身,面对王忠一介商贾,并未高高在上,反倒平易近人,让上座,上茶,做足了和蔼姿态。
王忠闻香品茗,赞叹道:“上好的明前茶,当真难得。”
陆县令谦逊道:“乃是小婿命人送来的,我吃着还好。”
王忠打蛇随棍上,询问道:“不知贵婿何处高就?”
陆县令:“不过是安东卫一把总,何谈高就。”神色了了,似是有些看不上这个女婿。
只是,你既看不上人家,又为何要许嫁爱女呢?
莫不是为了吃茶方便吧?
哦对了,陆县令是寒门出身,可能是在未中第之前就许嫁了女儿也说不定。
安东卫,设有市舶司,把总正七品,手下管着四五百号人,截留些货物,足够了。
王忠垂眸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不将眸中精光外显,只一味恭维道:“原是官宦世家,大人如此和善可亲,倒叫小人惶恐艳羡了。”
不知是“官宦世家”还是“和善可亲”取悦了陆县令,陆大人笑了起来,摆手道:“我最看不惯那些目下无尘之人,好像除了之乎者也就不会说话了一般。只恨我困于官身,四处去不得,只得与走商说说闲话,算是长一番四海的见识吧。若有见笑之处,贤侄莫怪才好。”
这就贤侄上了,当真让王忠哭笑不得,只得起身一礼,算是认了这老叔。
既是认了老叔,自然要孝敬一番,拇指大的珍珠,流光溢彩的贝壳,红艳艳的珊瑚,金灿灿的碧玉树......自是都要有的。
王忠三两下哄的陆老叔展颜开怀,允许王忠下榻县衙,以示亲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