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后，龙念菲就收到了沈砚清的消息。

那是一段很长的文字，长到她点开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砚清从来不是那种会发长消息的人，他总是言简意赅，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绝不用两句。但这一次，他写了整整一个屏幕。

-【念菲，一直想跟你当面说声对不起，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宴会那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邀请你参加那个庆功宴，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去拿酒，不应该没有保护好你。我知道你说是许婼做的，不怪我，但我不这么想……】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龙念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象沈砚清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打下这些的样子。

她回了一条：【学长，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

龙念菲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临城的冬天很少有晴天，大部分时候都是灰蒙蒙的阴天。

片刻，沈砚清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想请你吃顿饭，最后一次。就当是道别。】

龙念菲的手指顿了一下。

道别？

-【你要走？】

-【嗯。我把事务所的重点转到杭州去了。那边有更大的项目，临城的艺术中心已经收尾了，以后不会经常回来。】

龙念菲知道，他选在这个时候离开，多少和她有关。他觉得自己留下来，会让她为难，让傅迟州不快，让所有人都尴尬。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体面、克制，不给人添麻烦。

-【好，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还是上次那家日料店？你觉得可以吗？】

-【好。】

***

第二天，龙念菲起床洗漱好后，下了楼。

傅迟州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早。”她在对面坐下。

傅迟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早。”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龙念菲想着要不要跟他说沈砚清的事，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粥都快搅凉了。

“怎么了？”傅迟州放下报纸，看着她。

龙念菲犹豫了一下：“沈砚清要走了。”

傅迟州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去哪？”

“杭州，他把事务所迁过去了。”

“哦。”

“他想在走之前吃顿饭，就我们两个。”龙念菲看着他，“你介意吗？”

傅迟州抬眸，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端起咖啡杯。

“不介意。”

“真的？”龙念菲有些意外。

“嗯。”

“那我周六晚上跟他吃顿饭。”龙念菲说，“吃完了就回来。”

“嗯。”傅迟州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早点回来。”

周六晚上，龙念菲准时到了上次那家日料店。

电梯门上行的过程中，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里有些恍惚。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不过一个多月，事情已经翻了好几篇。

还是那个包间，沈砚清依旧在里面等着她了。他瘦了一些，在看到龙念菲进来的时候，他笑了笑。

“来了。”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学长。”龙念菲坐下来，“你瘦了。”

“最近项目多。”他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工作太忙。

龙念菲没有拆穿他。

服务员端来热茶和前菜，和上次一模一样。胡麻豆腐、茶碗蒸、萤乌贼。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顿饭的意义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是试探，是暧昧，是没说出的话在空气中飘。

而这次是告别，是释然，是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然后各自转身。

每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但两个人都吃得不多。

沈砚清给她夹了一片金枪鱼，说：“尝尝，今天的很新鲜。”

龙念菲尝了一口：“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砚清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的夜景。

“念菲，你还记得大学时候的事吗？”

龙念菲端着茶杯，没有喝：“记得一些。”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是在建筑系的走廊里。”沈砚清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透过窗外的夜色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校园，“你问我建筑美学课的教室在哪里。其实你手里拿着课表，上面写得很清楚。”

龙念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沈砚清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对不对？”

龙念菲沉默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是。”

沈砚清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那时候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头发上。你在看课表，但你的眼睛在看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的时候，你假装在看别处。”

他顿了顿：“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龙念菲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汤是金黄色的，倒映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她自己的脸。

“学长，那时候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知道。”沈砚清放下酒杯，“我不是想翻旧账。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记忆，对我来说是好的。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学那几年，你站在走廊里等我走过去的日子，我永远都会记得。”

龙念菲抬起头，看着他。

“你恨过我吗？”他问。

“没有。”

“怨过吗？”

龙念菲想了想。

“也没有，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有早点说。”她顿了顿，“可惜我们走的是两条路。”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辆轻轨从远处的桥上驶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念菲，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我是想告诉你……我放下了。”

龙念菲抿了抿唇，低下头没去看他。

“傅迟州那天冲进房间的时候。”沈砚清的目光落在窗外，“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他的眼里只有你。”

他转回头，看着龙念菲：“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比我更值得。”

龙念菲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沈砚清会跟她说这些。

他本可以不说的，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体面地退场。

“学长，谢谢你。”龙念菲说道。

“谢什么？”

“谢谢你喜欢过我。”

沈砚清笑了，那个笑容和十年前一样，温和、干净，像冬天午后的阳光。

“也谢谢你，让我喜欢过。”

***

吃完饭出来，夜风比上次更冷了。

龙念菲站在餐厅门口，沈砚清站在她旁边。这一次，他没有脱大衣给她披上。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学长，那边的事业，祝你顺利。”

“谢谢。”沈砚清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你也是，在傅氏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

龙念菲笑了笑：“不会的。”

车来了，龙念菲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后她摇下车窗。

沈砚清站在路灯下，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头发有些乱。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再见，念菲。”

“再见，学长。”

车窗摇了上去，龙念菲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砚清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车远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心里有些空。

那些年少的心动、暗恋、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都已经翻了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