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队长的调查在第二周有了突破性进展。
那天下午，龙念菲正在工位上整理艺术中心的结案报告，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傅迟州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上来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上了三十八楼。
龙念菲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傅迟州站在白板前，宋队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氛围。
“坐。”傅迟州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白板上。
龙念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打印的文件和用彩色马克笔画的箭头。最中间是一张股权结构图，红线从林韵然的名字出发，经过一家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延伸到一家香港基金，再从香港基金延伸到一家欧洲的家族办公室。
最顶端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一个德语的姓氏，拼写很长，她念不出来。
“这上面的是谁？”龙念菲问。
宋队长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Lichtenberg家族办公室，总部在瑞士苏黎世，服务的客户主要是欧洲的顶级富豪和家族企业。过去五年，他们一直在低调地布局亚洲市场。”
他顿了顿：“他们也是傅氏在欧洲最大的竞争对手——Klein集团背后的资本方。”
龙念菲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原来不是林韵然自己要搞垮傅氏，而是有人在利用她。
“Klein集团去年在德国和法国的市场上连续击败了傅氏的两项竞标，”宋队长继续说，“当时我们以为是正常的市场竞争，但现在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收购傅氏的散股、支持林韵然进入董事会、在内部制造分裂，他们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林韵然知道背后是谁吗？”龙念菲问。
宋队长看了傅迟州一眼。
傅迟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应该不知道。”宋队长说，“她接触的中间人是一个香港的投资顾问，自称代表多家国际资本。她以为自己是在跟一群分散的投资人打交道，但不知道这些资金的源头都指向同一家。”
“她被利用了。”龙念菲说。
“是。”傅迟州终于开口，“她以为自己在跟傅氏叫板，其实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光影正好落在白板上红线交错的那张图上，让那些连接线看起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查到Lichtenberg和Klein集团直接关联的证据了吗？”傅迟州问。
宋队长叹了口气，摇头道：“资金路径嵌套了四层离岸公司，每层都有不同的受托人。法律上，他们是独立的实体。我们能推理出关联，但拿不到法庭认可的证据，除非有人从内部提供信息。”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知道是Klein在背后，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目前不能。”宋队长的语气有些沉重，“但如果我们能证明林韵然和他们之间有直接的交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傅迟州沉默了片刻：“继续查，盯紧林韵然的行程，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每一笔境外转账的记录。”
宋队长站了起来，收起文件，随后点了点头：“明白。”
他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了。龙念菲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图。
她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这不是家族内斗了。林韵然只是一个小卒子，真正的对手藏在瑞士的山里，隔着大半个地球。
“傅迟州。”她叫他。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傅迟州转过身，靠坐在办公桌边沿，双手插在裤袋里。他面对着那面白板，目光落在最顶端那个德语名字上。
“她不是想进董事会吗？”他缓缓说道，“让她进。”
龙念菲愣住了：“你不是说——”
“让她以为她赢了。”傅迟州转过头看着她，“让她以为她的计划在顺利推进，我没有察觉。她走得越远，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龙念菲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是要阻止林韵然，是要让她自投罗网。等她自己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再收紧。
“你要拿她当诱饵。”
“她本来就是诱饵。”傅迟州平静地说，“只是她不知道。”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傅迟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帮我稳住周明远他们。林韵然一定会再去接触那些小股东，尤其是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你要让他们知道，不管她开什么价，都别卖。”
龙念菲点了点头：“好。”
“还有。”傅迟州顿了顿，“这段时间，不要单独行动。”
“你担心她会对我动手？”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傅迟州的语气很笃定，“她知道自己输不起。”
龙念菲低声应道：“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
接下来的两周，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林韵然依然每周去医院三四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关着门跟傅勉说话。许婼在子公司安安静静的，没有再生事。
一切看起来像是在朝着林韵然预期的方向发展。
但水面之下，暗流在涌动。
龙念菲按照傅迟州的安排，以工作名义陆续联系了那几位小股东。她没有提林韵然，没有提股份，只是例行维护客户关系，约他们吃饭、喝茶。
夜晚，龙念菲刚从公司出来，准备上车回家。
停车场在负二层，灯光有些暗，角落里黑黢黢的。龙念菲的车停在电梯口附近，她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就在她伸手拉车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龙念菲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正朝她快步走过来。距离不到五米，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但他的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带着攻击性的气息。
龙念菲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有喊叫和慌乱，迅速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即立马锁上了门，动作一气呵成。
那个男人在车门外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车窗里的她。灯光昏暗，她只看到一双冷漠的眼睛。
片刻，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消失在了停车场的阴影里。
龙念菲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那个人没有再回来，才拿出手机，拨了傅迟州的号码。
“怎么了？”傅迟州的声音里有一丝警觉。
“停车场有人。”龙念菲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戴着帽子，朝我走过来，我上车锁了门，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车上？”
“嗯。”
“锁好门，别下车，我马上来。”
“不用，我可以自己——”
“别动。”
电话挂断了。
龙念菲靠在座椅上，看着停车场昏暗的天花板。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从入口驶进来，车速很快，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车门打开，傅迟州大步走过来。
他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龙念菲解锁，他拉开门，弯腰看着她。
“受伤了吗？”
“没有。”
傅迟州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在确认龙念菲没事后，他随即直起身，伸手把她从车里拉了出来，拉进了自己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抱得很紧。
龙念菲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这才涌了上来。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闷。
傅迟州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
停车场的监控调出来了。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从负二层的消防通道进入，在龙念菲的车附近徘徊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在她出现的时候朝她走去。
他在车门外站了大约五秒，而后转身离开，从消防通道出去了。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威胁动作。
“这不构成犯罪。”宋队长看完监控后说，“他可以说自己只是路过。”
傅迟州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被定格、放大，一帧一帧地回放。
“能查到是谁吗？”他问。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步态来看，不太像是普通的小偷。”宋队长顿了顿，“更像是来踩点的。”
“踩点？”
“确认龙小姐的停车位置，上下班时间，以及安保漏洞。”宋队长看了龙念菲一眼，“这次他没有动手，不代表下次也不动手。”
傅迟州沉默了片刻，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从明天开始，派两个人跟着她。”
电话那头应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到老宅后，龙念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龙念菲下楼的时候，发现餐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餐厅的角落。她的五官端正，眼神锐利。
“这是许妍。”傅迟州从厨房走出来，“退役特警，从今天起跟着你。”
龙念菲看了看许妍，又看了看傅迟州。
许妍朝龙念菲点了点头，没有笑。
“许妍，你好。”龙念菲伸出手。
许妍握了握她的手：“龙小姐，以后上下班我会跟你一起。去其他地方也最好告诉我一声，当然这不是限制你的自由，是为了安全。”
“我知道。”龙念菲笑了笑，“麻烦你了。”
许妍松开手，微笑道：“不麻烦，傅总给的钱多。”
龙念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