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见到龙女士的男朋友,是在一家叫景和堂的私厨。
两位长辈、四位小辈齐聚一堂。
龙女士的男朋友名叫王译夫,人如其名,是市内一所大学的的英文系教授。
王译夫的妻子八年前去世,自己一个人把儿子供出国后一直过着单身生活,直到遇见龙跃之。
他们坐的是一张大圆桌,龙跃之和王译夫坐在中间,靳灵朵贴着龙女士坐,再旁边是郝仁。王译夫旁边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妇。
饭桌上,靳灵朵认真观察着王译夫的气质与谈吐,发现此人的确纯粹,杂念少,不像是贪图龙跃之的富贵来的。
王译夫对待靳灵朵和郝仁也很亲热,给两个小辈的见面礼是金条。
郝仁很乖觉地把自己那份也交到靳灵朵手里。
靳灵朵知道这礼物一定是龙跃之帮着出主意选的,于是悄悄问她,“妈,你都和人家说我什么了,这怎么显得我们家的人都特俗啊?”
龙女士笑了,和靳灵朵耳语道,“都一样,我跟他说了要送就送点实际的,我给他儿子、儿媳妇的也是金条。”
王译夫的儿子对龙跃之的态度还算恭敬,可话语中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意思是只希望两个老人作伴即可,不要结婚,以免再生麻烦。
靳灵朵心想这不是明摆了怕龙跃之贪图王译夫的钱吗?
可两家谁更有钱还不一定呢。
而且女人和男人毕竟不一样,两个老人一直没名没分地在一起,长久下去,王译夫没有任何损失,对龙女士而言则是件价值折损的事情。
王译夫没有向他儿子承诺什么,只是说他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龙跃之面对的是别人儿子的质疑,自然也不好说话,只能陪笑脸。
于是靳灵朵为维护龙跃之而开口,“结婚也可以签婚前财产协议呀。不过现在也不是旧社会,谁会刻意贪图某某太太的头衔呢?王老师,您说是吧?”
王译夫有些尴尬,但既然被问到了,只能点头称是。
王译夫儿子仍想再辩驳些什么,不过被他老婆拉住了。
龙跃之也用胳膊肘去碰靳灵朵,示意她少说话。
靳灵朵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见好就收,懒得和对方再吵嘴。
-
假模假式地吃了这顿饭,回了家,靳灵朵还是饿。
于是让郝仁给她做碗面吃。
在等面条出炉的时候,靳灵朵接到了龙女士的电话。
龙女士声音谄媚,“乖宝,你王叔叔想让我帮他转达一下歉意。他想说完全没有不结婚的意思,只是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至于他儿子的想法,并不代表他的想法。”
靳灵朵故意说,“我又没有生气,干嘛跟我道歉?”
其实靳灵朵今天心里是有气的,她觉得对方儿子在冒犯龙跃之,王译夫却在和稀泥。虽然并不是说一定要让两个人马上就约定结婚的时间,但至少得有一个基本的正确的态度,不要显得龙跃之好像是上赶着倒贴他们王家一样。
而且靳灵朵也不明白,一向不算软弱的龙跃之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迁就。靳灵朵希望自己母亲能够得到爱情,但更希望她能够获得的是一份有尊严的爱情。
电话那头的龙女士也听出来靳灵朵说的不是真话,“宝贝,别生妈妈的气好吗?我知道你是不想让妈妈受委屈,但有些事情,一旦涉及两个家庭,就是会有些为难。你能体谅妈妈吗?”
靳灵朵听到龙女士这样说,不知怎么,眼中突然涌出泪水,靳灵朵怕自己会哭出声,于是赶紧含糊过去,“我知道了,郝仁叫我吃饭了,拜拜。”
靳灵朵把电话挂断,瞬时放声大哭。
郝仁在她身后,端着一碗面条,看着号啕大哭的靳灵朵,慌张极了,赶紧把面条放下,过来看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哭了?”
靳灵朵搂住郝仁的脖子,整个人直接挂在他身上,哭了大概十分钟,靳灵朵才将他松开。
郝仁先用湿巾将她脸上的泪抹净,然后又用纸巾擦一遍,以免她不舒服。
郝仁柔声对她说,“要不先吃面条吧,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
于是饥肠辘辘又哭过一场的靳灵朵捧着一碗面条狂吃,也顾不上什么吃相,只想用塞进胃里的食物填满自己的心。
郝仁看着她的样子,很温柔地提醒她,“慢点吃。”
靳灵朵消灭完半碗面条,看到郝仁一直盯着她,终于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了。
靳灵朵问,“你怎么没有吃啊?”
“我不饿,就做了你那份。”
靳灵朵哦了一声。
靳灵朵小小声说,“对不起,我太情绪化了。”
郝仁明显不习惯靳灵朵道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其实我就是心里有点难受。虽然我知道自己得懂事一些,不要让我妈夹在两家人之间难做,但是我今天就是很气啊!他凭什么那么说我妈?我妈又不是什么大龄恨嫁女,还说不让他们结婚?国家法律规定婚姻自由他知不知道?王译夫要是能娶到我妈这样又美又有钱又有气质的女人,他自己偷着乐吧。”
郝仁点头,“确实,婚姻自由很重要。即便是子女也不能干涉。”
靳灵朵问,“所以你觉得王译夫配得上我妈吗?”
郝仁想了想,“我觉得王叔叔人挺好的,今天对我们也挺好的,可能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让他儿子接受阿姨的存在。”
靳灵朵说,“你不能站在他们那边,你要站在我这边。”
郝仁立刻改口,“我觉得王叔叔确实还需要努力,至少要把情况与他儿子说清楚,今天要不是他儿子多嘴,场面原本可以不那么尴尬的。”
靳灵朵笑了,“你怎么这么墙头草啊?”
郝仁也笑,“当墙头草也挺好的,你让我往哪儿刮我就往哪儿刮。”
靳灵朵被逗乐,食欲更好,继续吃剩下的面条。
郝仁问,“不伤心了吧?”
靳灵朵边吃边说,“我也不是伤心,就是生气,但为了我妈,我又不应该生气。总之做人好难呀,既不想得罪别人,又不想委屈了自己家里人。说话要拿捏尺度,行为上要知进退。真烦。”
郝仁点头。
靳灵朵又说,“还是你们纸片人好,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郝仁则有不同意见,“你这么说也不对。纸片人也有纸片人的烦恼啊。”
“是吗,你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郝仁噤声,明显后悔自己说了方才那句话。
靳灵朵却来了兴趣,“我说真的,你有烦恼可以和我说呀,别自己憋在心里面,那样真的很不好,容易抑郁的。”
郝仁眉头紧锁,片刻过后才终于问出口,“我的书,你写的怎么样了?”
靳灵朵怕郝仁急着验收成果,但她又还不想把自己写的内容给郝仁看,于是便说,“很快了很快了,我最近一直在快马加鞭地赶工呢。放心吧,我肯定尽快写完,不会让你一直被困在这里的。我一会儿吃完了继续再写一点。”
郝仁没再说话。
靳灵朵看他一直沉默,于是想要调动一下气氛,便说,“放心啦,我不会那么没用,让你和那本盗墓小说的男主一样变成灰烬的,我一定好好努力。如果你嫌我写的慢,那你接下来就每天监督我,每天不写够五个小时就不休息。”
靳灵朵看郝仁还是不说话,便伸手去捏一捏他的手背,提醒他回神。
郝仁终于开口,“我在想,如果书一直不写完,我能在你身边的时间也会更多。书一写完,我也得走了。”
靳灵朵察觉到郝仁眼神中的哀伤,“你不舍得我,对吗?”
郝仁强撑着笑了笑,“灵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爱的人。”
靳灵朵明白郝仁的意思了,她又何尝舍得失去郝仁这个朋友。这么些年,她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男人,能够像郝仁这样,耐心地陪在她身边,细心地照顾她的一切,聆听她所有的苦恼与不甘。
靳灵朵觉得,郝仁是少有的真正有灵魂、懂关怀的男性。
可难办的是,郝仁客观意义上算不上一个男人,他是纸片人,是多年前靳灵朵亲手写出来的纸片人。虽然他的修养、他的文化积累大部分是靠自己努力而得来的,但他最原初的诞生,全是由于靳灵朵的私欲。
基于此,靳灵朵也时不时会怀疑自己,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是不平等的地位,郝仁想和她做朋友,甚至主动地吻她,是不是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呢?就像很多国外故事里,男女一见钟情,过后才发现两个是远房兄妹,那种凭空而起的爱意原来是由于基因的吸引力。
她和郝仁之间是否也是如此呢?
靳灵朵想要心狠一点,告诉郝仁无论如何故事都是会完结的,两个人一定是会分开的。可看到郝仁眼里的泪光闪烁,靳灵朵瞬间转变了说出口的话,“那,我写慢一点。我们可以多点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郝仁眼睛一亮,“真的?”
靳灵朵点头,“真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们一起逛过街,参加过婚礼,爬过山,看过日出。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带你体验过。比如一起吃火锅、一起唱KTV……”
郝仁急不可待地补充,“一起去游乐园。”
靳灵朵想了想,“游乐园可能不太行。游乐园的很多设施都是摄像机实时监控,也会有人盯着。”
郝仁的眼神明显有失落。
靳灵朵又说,“不过还有动物园、植物园、大公园,市里面有好多好多地方呢,反正混迹于人群当中,就不会注意到的。”
郝仁笑着说,“那也挺好的。”
郝仁就是如此的容易感到满足,有些事情是他和靳灵朵做不了的,那就算了,只关注那些能做到的事情就行。
-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靳灵朵带着郝仁体验了她喜欢的泰式按摩,打卡了本市最特色的奶茶店、烤鸭店、肠粉店等,甚至还趁着高中母校的开放日和郝仁回了一趟学校。
时隔多年回到附中,靳灵朵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校园内时不时有行色匆匆、穿着校服的学生经过。
靳灵朵望着他们,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曾经有些孤僻、有些不合群的女孩,那时总是为了考试、为了排名而苦恼,又在日常的生活中通过写作、通过绘画寻找到幸福感。
靳灵朵带着郝仁找到了她高二时候的教室,因为里面的学生们还在上课,所以靳灵朵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拉着郝仁走开了。
直到走到这一层的回廊处,四下无人,靳灵朵才对郝仁说,“你刚刚看到了吗?我高二坐的就是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坐了一个学期。”
郝仁问,“高中的位置不是都会经常调换的吗?”
“那个时候班主任说我总是缺自习出学校去画室,所以不许我坐在中间的位置。因为我一收拾书包就会打扰到别的同学,会扰乱军心,所以她就把我放在最里面靠墙的最后一排。我们班的人数是奇数,我就是整个班多出来的那个,要去画室就自己偷偷溜走,不能打扰到别人学习。”
郝仁为靳灵朵鸣不平说,“这位老师是在区别对待,这样对你不公平。”
靳灵朵若有所思,“可能吧。不过都过去了,不公平也好,为了大局着想也罢,过去的时间已经追不回来了。”
郝仁以为靳灵朵是在追忆逝去的青春,于是安慰道,“没关系啊,你现在还是很年轻,还有大好年华,一定要好好享受,好好珍惜。”
靳灵朵拍了他脑袋一下,“你想什么呢?我不是觉得自己老了,我就是觉得……”
靳灵朵犹豫着没说出口,郝仁追问,“觉得怎么?”
“就是觉得,要时候那个时候有你就好了,有你在身边,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郝仁靠近她,故意逗她说,“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呀,那我是不是来到现实世界来太迟了?”
靳灵朵觉得肉麻,避开了他一点,说:“可能是回到了你的出生地,所以我有感而发了。”
“出生地?”
“对啊。我就是在那个座位上拿本子写的《幻想男友》。所以你也可以说是诞生在这所学校里,诞生在刚刚那间教室里的。”
郝仁啧了一声,“听上去怎么那么奇怪?”
靳灵朵抓住痛点,继续说,“所以啊,从逻辑的角度出发,你得管我叫妈妈。叫一声来听听!”
郝仁的脸瞬间就黑了,明显不想搭茬。
“叫一下嘛,乖啊。”靳灵朵的恶趣味却起来了,非得让郝仁张嘴不成。
郝仁避开,靳灵朵就追着他跑,一直碎碎念,“叫一声,叫一声妈妈嘛。我给你封红包。”
两个人正在打打闹闹。
忽然间,刺耳的下课铃声响起,有几个反应快的学生已经冲出教室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靳灵朵尬住,赶紧收敛了动作。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蘑菇头女孩。女孩神情严肃,一脸学霸相,很疑惑地盯着靳灵朵和郝仁,像是不理解这层楼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两个人。
靳灵朵尴尬极了,也不知道小姑娘有没有听到那一句「管我叫妈妈」。
幸而郝仁神色如常,他淡定地拉着靳灵朵的手穿过走廊下楼。
路上不少年轻的学生对他们侧目而视,难得在学校里见到这样打扮时尚的青年男女,自然要多看几眼。
靳灵朵很不习惯这种受到过分瞩目的感觉,下楼梯的时候她问,“咱们两个这样不是太招摇了吗?”
“难得一次的招摇,也挺好的。你希望这所学校给你的记忆是坐在角落里无人在意的日子,还是和我一起牵着手穿过人群的样子?”郝仁颇为期待地看向靳灵朵,等待她的回答。
靳灵朵没有太多犹豫,“对比之下,还是我们两个牵着手招摇的样子想起来更开心诶。”
两个人对视而笑。
-
回去的路上,郝仁看着窗外的风景,莫名说了一句,“我确实来的太晚了。”
靳灵朵正忙着偷窥龙女士的朋友圈,一时间没有听清郝仁的话。
龙女士这几天发了不少九宫图,其中有些图片漏出半截王译夫的手臂,看来龙女士还是很执着于暗戳戳秀恩爱这件事。
靳灵朵问,“啊,你刚刚说什么了?”
郝仁把头转回来,拉着靳灵朵的手,“没什么。现在你有我了,我会让你每天都开心的。”
靳灵朵不知道郝仁为什么突发此言,一时间脸竟然红了,
前排的出租车大叔大概是闷了一天,突然来了两个小年轻,便忍不住调侃道,“姑娘,你男朋友还真是爱你呀。现在的小男孩,嘴甜的呦!”
靳灵朵第一次感到强烈的害羞,恨不得车马上开到目的地,这样就不用继续和司机师傅待在一个空间内。
靳灵朵咬着牙,小声道,“回家再说嘛,现在还在外面。”
郝仁挠挠头,想到确实是他自己太着急了,便道歉,“我错了,我错了。”
前排的司机师傅笑得更开心了。
靳灵朵忍不住拧了郝仁手臂一把,以此泄愤。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