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牵手入眠

足浴、按摩、电影院、小剧场、音乐会,靳灵朵领着郝仁全都去了一遍。

本市玩乐的项目算是全面涉及了。

接下来郝仁开始带领靳灵朵开发新的玩耍项目——带她去晨跑。

前一天晚上,靳灵朵正在打游戏,随口应下了第二天和郝仁一起跑步。

谁料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钟还不到,郝仁就来敲她的门。

“进。”靳灵朵的声音要死不活,明显是还没睡醒。

郝仁开门一看,靳灵朵整个人仍然埋在被子里。

郝仁去拉她的被子,“起床了。”

靳灵朵在半梦半醒间祈求,“天都还没亮呢,哪有人这么早去跑步啊,我要再睡一会儿。”

由于她还没清醒过来,说话的声音像极了撒娇。

不过郝仁这次并没有吃她撒娇这套,而是把她房间厚重的窗帘拉开,“天没亮是因为窗帘合着,现在天亮了。”

蓝白色的天光透进来,靳灵朵感觉有强光侵略了自己的眼睛,强行把她从睡眠状态中剥离。

于是她起床气爆发,瞬间跳起来去抓郝仁,想往他脸上捶上两拳泄愤。

由于她整个人是直接扑过去的,郝仁怕她摔在地上,于是下意识抱住靳灵朵。

靳灵朵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整个人躺在郝仁怀里,脸刚好埋到郝仁锁骨的位置,“你身上好香。你怎么这么骚包啊,出去跑步还要喷香水?”

郝仁说,“我没有啊。”

靳灵朵说,“就是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闻着还挺舒服的,”

靳灵朵还嫌闻得不够似的,又往郝仁脖子上嗅了两下。

郝仁被她的举动扰得心乱,赶紧把她又放回床上,“赶紧去洗漱,你昨天都答应我了,今天一定要去跑步。”

“好吧好吧,祖宗,你真是我祖宗。”靳灵朵骂骂咧咧地往卫生间去了。

-

靳灵朵换上运动装跟着郝仁出门了。

郝仁先是强制她在小区跑道内慢跑三圈。他在前面做示范,靳灵朵则跟在他身后。

靳灵朵做不到全程慢跑,只能断断续续地跟上,时而散步,时而快跑赶上。

郝仁一回头发现了她的偷懒举动,“你这样不行,慢跑是有氧运动,需要均匀的速度。你这样达不到训练的效果。”

靳灵朵坐在跑道旁的石椅上,一副完全不想运动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跑步可是一件很消耗心力的行为啊,之前有好多新闻,很多创业者每天休息时间不足还要坚持跑步,最后直接猝死了。”

郝仁一脸无奈,“你是创业者?还是你昨天晚上又熬夜了?”

“我不是创业者,我也没熬夜。但我是一个长期没有运动的瘦弱小女孩,这冷不丁一运动吧,我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靳灵朵装模作样地往自己心口上一捂,“哎呀,我心口疼。”

郝仁自然看出来她是在装,但毕竟也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运动,从前常常关在家里自闭、疏于锻炼的靳灵朵确实需要一点适应的时间。

于是郝仁也没有太难为她。只是让她慢慢地跟着他走,速度和散步没什么区别。

倒是靳灵朵自己,看出来今天势必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于是到后面也自觉和郝仁并肩一起跑步了。

郝仁很满意,“看吧,人的潜力就得适当地被激发,以后只要不是刮风下雨的天气,我们都得下来跑一跑。”

靳灵朵一时气短,“啊?每天?能不能一周一次啊?我这跑完一趟感觉自己至少得休息一星期。”

“不行。运动贵在坚持。”

“你为什么非得这样整我呀?我们每天在家吃吃喝喝、写写画画不是挺好的吗?干嘛非得运动?”

“越是年轻越需要肌肉的积累,你虽然瘦,但身上的肌肉量明显不足,长此以往,身体只会越来越虚弱。所以趁着我还在的这段时间,我一定得帮你养成运动的好习惯。”

靳灵朵原本还想和他拌嘴,但一听到「趁着我还在的时间」,一下子什么都不想说了。

搞什么嘛?就这么担心他走了以后她的情况吗?

郝仁仍在说,“还有,你从前仗着年轻一直熬夜,这样也会渐渐掏空身体,所以以后一到晚上十点我就会督促你睡觉,绝对不能再熬夜。”

“你之前不是说我现在还是很年轻吗?年轻就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让你糟践自己的身体,而是有什么想实现的就努力花时间去实现。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什么目标和理想吗?”

靳灵朵一时间还真回答不出来。郝仁没来之前,靳灵朵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躺平下去,真没想过有什么理想是她努力之后能实现的。

靳灵朵支支吾吾,“暂时还没有嘛,以后肯定会有的。”

“所以趁我现在还在,咱们一起努力,帮你找到人生下一阶段的目标。”

靳灵朵无语,“你怎么这么像学校里的就业规划老师啊?”

郝仁说,“我不介意为你担当这一职责。”

“随便你。不过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趁你还在」这样的话,听上去好像你很快就要死了一样,好奇怪。”

“嗯,好。”

-

在小区内跑完三圈,郝仁又带着靳灵朵绕到小区外的一个小公园,继续跑。

公园的大草坪上有一群穿着JK制服的女孩正在拍照。女孩们十五六岁的样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裙子怎么样转好看,应该摆怎样的pose,怎样利用光线拍出更美的图片。

两人又路过了一群在公园里组团打太极的大爷,他们用一个大音响播放着曲调很悠然的音乐,七八个人排成两排,每个都穿着一身白色的中式衣服,眼睛半眯不眯,沉醉在自己的太极世界里。

跑出一段距离,又遇到一群大妈,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听评书。

靳灵朵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郝仁问她想到了什么。

靳灵朵想了想,“平时这个时候我都还在被窝里睡觉,第一次这么早出来逛,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很投入地生活。”

郝仁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爱好,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对比之下,我之前每天都太懒了,每天要么是在床上躺,要么是在沙发上躺,还是现在好,至少愿意多出来走动走动。”

“所以我带你出来跑步没有做错吧,以后每天坚持,”

又被郝仁逮住了话口让她跑步,靳灵朵简直欲哭无泪,“三天一次吧,行不行?每天坚持实在太累了!”

郝仁说,“可以,不过不出来跑步的时候,我们就在家做无氧运动。”

“啊!还得动啊?”

-

郝仁说到做到,从网上买了哑铃、瑜伽垫、拉力绳等一系列辅助运动的器材。

每天就逼着靳灵朵和他一起按照运动视频上的标准姿势做运动。

在郝仁的督促下,靳灵朵朝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方向进步。她的身体和睡眠也都更好了,每天准时睡觉准时起床,按时安排运动与写作。

不过郝仁这边却出了情况。他脸上的红色痕迹越来越大,从一开始一道浅浅的痕迹逐渐扩大成一朵花的形状,再到现在,已然是一大片很明显的块状痕迹,的确很像一块龙女士曾经认为的胎记。

那红色的一片在郝仁白皙的皮肤上过分明显,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影响美观的地步。

靳灵朵捧着郝仁的脸,不无担心地问,“是不是因为我写的太慢了,你脸上这个痕迹真的越来越明显了,再这样下去你会不会变成疤面煞星啊?”

郝仁有意缓和气氛,“疤面煞星?听上去还挺霸气的。”

靳灵朵都要急哭了,“霸气什么呀?你好好一张神颜的脸,要被我给毁了。”

郝仁的手搭上靳灵朵的手,“你是不是嫌我变丑了?”

“什么嘛?好吧,可能是有一点点。不过你自己就不担心吗?你的脸上还有手上的痕迹都越来越大,你疼不疼啊?”

靳灵朵抚摸着郝仁的脸蛋,那刺眼的痕迹像极了来自异世界的警告,不知为何,靳灵朵脑子里出现一个诡异的画面。在另一个世界,郝仁的皮肤被一个狠毒的女巫撕裂或划伤,所以脸上的那一片才会越扩越大。

郝仁说,“没感觉。”

“没感觉?那你最近的五感怎么样了?还和之前一样灵敏吗?还是又退步了?”

“五感好像也在一点点变普通,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感官的灵敏度可以和正常人一样,这样我眼中看到的风景、耳朵里听到的声音都可以和你一样了。”

靳灵朵松开了郝仁,“就不能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变坏的速度延缓一些吗?就像工业食品的防腐剂、美容院里的冻龄针。要是能多给我们一点时间,让那个非要把你交出去的时刻慢一点到来就好了。”

郝仁想了想,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记得以前有听那位女巫说过,如果能和作者尽可能长时间的相处,有一定的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接触,就可能能够支撑纸片人在现实世界待得更久。比如,晚上的时候手牵着手睡觉,来自作者的能量就可以传到人物的身上。”

“真的吗?”靳灵朵将信将疑,不过现在看来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这天晚上,靳灵朵让郝仁把他的折叠床搬进了她的卧室。

-

靳灵朵的房间原本还堆放着不少杂物,把折叠床放进去后整个空间有点窄,但没办法,要是不把折叠床搬进来,郝仁只能睡地上了。靳灵朵本能地拒绝与郝仁同床共枕,虽然两个人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但还是该保留一定的界限。

房间内只开着床头一盏黄色的小夜灯,那灯散发出黄色的幽光。

在幽光之下,躺在床上的靳灵朵伸出右手,牵着床下郝仁的左手。

靳灵朵忍不住去看郝仁的左手,那只手从手背到小臂的上半截都被暗红色浸染,如同某种生理缺陷。这让靳灵朵心里挺难受的,她是多么希望郝仁能够好好的。

但靳灵朵心里清楚,恢复往常是一种奢望,只要郝仁多在这个世界待一天,他的生命就面临着风险,就像所有人类,呱呱坠地以后的每一天都在离死亡更近。区别在于人类普遍可以拥有这个世界大几十年的时光,活到**十岁也不算一种奢望。可郝仁呢,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

纸片人不能长时间地脱离自己的书中世界,就像鱼离开水太久就会死亡。这是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靳灵朵最近把《幻想男友》写的很快,她需要一点安全感,需要一种知道何时可以结束的安全感,她打算把所有文字尽快囤积好,等到她能够下定决心把郝仁送走的时候,她就将所有稿子统统发出去。

靳灵朵想象的画面是,书一完结她就微笑着和郝仁挥手再见,也许是把他送出门外,十秒钟之后再把门打开,然后郝仁就消失不见。她会像告别一位老朋友一样,淡然地让郝仁离开她的世界。

不过也有可能会不一样,可能郝仁又会变回一个快递纸箱,就像他刚来到她家的样子。

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都会激起靳灵朵的想象,而显然,郝仁就是她当下生活中最难以捉摸的那一部分。

郝仁一直闭着眼,靳灵朵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她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郝仁。”

郝仁瞬间睁开眼,微微仰起头看向床上的她,“怎么了?”

“等你回去了,你会不会想到我?”

郝仁没有犹豫,“肯定会呀。”

靳灵朵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会想你,很久很久。”

郝仁有些受宠若惊,“真的吗?”

靳灵朵说,“我有时候很烦恼的一件事,就是我对人的记忆力太好了。我那三个烂的像渣一样的前男友,时至今日,很多和他们相处的细节还是会时不时从我的脑海里蹦出来。你对我那么好,和你在一起有那么多开心的瞬间,我想我很久都会忘不掉你。”

郝仁问,“很久是多久?”

靳灵朵说,“可能,会像我记住我爸爸那样,一辈子吧。”

-

靳灵朵必须承认的一点是,她从未真正从丧父的创痛中走出来。

在大年初三那天失去父亲,那一日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家里的门上挂着迎接新一年的对联,玻璃窗上贴的是喜气洋洋的窗花,电视机上还重播着那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而她的父亲,病到最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强撑着身体和她聊天。

那个下午,靳灵朵短暂地在趴在父亲的床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父亲已经断了气。

靳灵朵永远忘不了靳粲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乖乖,睡吧,一会儿爸爸叫醒你。

靳灵朵在父亲离世前陪在他的身边,可她又的确没有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那个冬天,她崩溃,痛苦,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葬礼结束,她的眼泪好像就流干了一样,只剩下淡漠的姿态,假装无事发生,迎接新学期的到来。

龙跃之不让她在人前提靳粲已经离世的事,才初中的小孩子们大多没什么脑子,让别人知道自己没有父亲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靳灵朵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就连当时的武思敏鼓起勇气主动来问她这件事,靳灵朵也佯装自己早就不悲伤了。

靳灵朵一副很冷静的表情,说「是呀,我爸生病走了」,表达出的感觉很像「病重的父亲离世不是很正常吗,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武思敏差点以为靳灵朵成为了冷血动物。

只有靳灵朵自己知道,所有的冷淡全是自己搭建起来的保护壳,把她关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封闭世界,她在无人的角落努力疗伤,但那种伤痛永远不会消失,也许会慢慢消散,从剧痛变成隐痛,藏在骨血中,埋在经脉里,与她这个人合为一体,构成了心理学家称之为“人格底色”的一部分。

后来呢?后来靳灵朵长大了,女孩走向成熟,开始对异性感兴趣。是的,那三位很烂的前男友也曾发挥过价值的。靳灵朵选择和他们在一起,除了有被异性吸引的一部分,有一个更无法启齿的原因,靳灵朵在他们身上隐约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或许是一件外套,或许是一句问候,又或是笑起来嘴角的弧度。

总而言之,靳灵朵一直等待着一位能像她父亲那样对她无条件好的男人出现,她发过誓,一旦遇到那个人,她会把自己的全部、此生所有的爱都弥补在那个男人身上。

然而,时间流逝,靳灵朵没有等到那个人。等来的是被男人深深伤害。

她开始对全体男人的品质丧失信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父亲拥有完美形象是否是由于他太早离世,有关他的一切被她的记忆与悼念所美化了。

后来,她和武思敏闹掰,假装自己不知道龙女士的恋情。

靳灵朵这么多年,就是这样困住自己、怀疑自己、伤害自己。直到郝仁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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