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事重提

“阿朵,就不能聊一下吗?”

武思敏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和她整个人一样,没有任何攻击力,所有人都天然对她有一种特别的信任,就好像她是一位上天派来救赎大家的天使。

可靳灵朵不会忘记,这位「天使」在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时怎么用最平和的话语让她伤透了心。

靳灵朵想着面子功夫还是得做一下,于是挤出一个微笑,转身说道:“好巧啊。”

武思敏道:“很巧。对了,这是刘硕良,我男朋友。还有毛毛,他的小外甥。”

靳灵朵心想,换人了?看来也没有那么非之前那位不可嘛。

刘硕良不知道这两个女孩子之间的关系,问道:“思敏,这是你朋友吗?”

靳灵朵以为武思敏要说两人不熟,没想到武思敏却说:“嗯,很好的朋友。”

靳灵朵纠正了一下,“以前,以前很好的朋友。”

武思敏没有在意靳灵朵刻意的疏离,说:“阿朵,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我有话想跟你说。”

靳灵朵没有太多犹豫,“那就等有时间吧。”

这话和直接拒绝没有两样。

武思敏仍想再说点什么,靳灵朵却没有耐心再听了,转身走了。

-

出了笼仔包子的店,又胡乱走了一阵,靳灵朵的头脑才冷静了些许。

她反应过来自己把郝仁给落下了。

那家伙,早知道还是把他挂包上好了,长了两条腿的男人就是难控制。

靳灵朵想给郝仁打个电话,下一秒又想起来他是纸片人,又没有手机,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等他。

靳灵朵不想回去寻,一是回去又得碰上武思敏,二是她就不信郝仁能笨成这样,连这一百米不到的距离都找不过来。

十分钟后,郝仁终于跑过来了。

靳灵朵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跑过来的傻样,内心一股无名火上来了,耍性子说:“你干嘛去了?让我等你这么久。”

靳灵朵似乎已经默认郝仁就是得时刻紧跟着她的步伐,最好能像宫斗剧里最会察言观色的太监一样,娘娘一抬手便知道递茶还是递帕子。

这不怪她,谁让之前在家里的时候郝仁表现得和狗腿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不懂为何一离开家,就“撒手没”了,看来没事还是少出来为妙。

郝仁憨憨地笑,说:“武小姐和我聊了两句。”

靳灵朵一看他这笑,更恼火了,特别像自家养的宠物被陌生人摸了两下就跟着走了,实在是不够认主。

靳灵朵轻蔑一笑,“呦,武小姐?你还跟人家交上朋友了?”

郝仁看她的表情又要生气了,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武小姐说你微信一直拉黑着她,她换手机号了也没办法告诉你,她给我写了张便签,上头这个是她的新手机号。”

郝仁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

靳灵朵一把将便签纸拿过来,揉成一团往地上扔,傲娇地说:“我才不想跟她联系呢。”

风一吹,那纸团飘到路边绿化带里去了。

郝仁像一只小兽一般扑出去拿,好似生怕晚一秒那纸团就要消失不见一般。

靳灵朵瞬间被气笑了。

-

折腾一番,两人终于回到家。

靳灵朵感觉身上燥的慌,沾了不少外头的烟尘,于是进房间洗了个澡。

再出来的时候,靳灵朵看见郝仁正对着茶几上那张被揉皱了的便签纸发呆。

搞什么吗?就和武思敏见了一面,这么念念不忘?

靳灵朵无语极了,又回了自己房间。

她本想来个午睡,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后实在睡不着,于是又起床。

郝仁这回没对着纸条发呆了,而是在厨房捣鼓着些什么。

靳灵朵无视他,径直去壁橱拿了一瓶酒和一个玻璃方杯。

她很少喝酒的,一般是心情不好了,或者是焦虑的时候才会选择用酒精麻痹神经。

上一次她喝大酒还是赶毕业论文的时候,急的头昏脑胀,上上次则是她和武思敏闹掰的时候,哭的昏天黑地。两次都是靠酒精熬了过去。

靳灵朵在沙发上自斟自酌起来,与此同时,郝仁那边发出摔打的动静。

靳灵朵转头一看,此男竟然是在和面。

“你干嘛呢?”

靳灵朵自己都不知道自家还有面粉和酵母,郝仁倒是熟悉得很。

“做包子呀。我怕我忘了笼仔包子的味道,赶紧把配方做出来。”

“配方?你怎么会知道人家的配方?”

“尝出来的呀。”

“啊?你还能尝出人家的独门配方来呢?”

“当然,我的五感都是很灵敏的,我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都很厉害的。”

靳灵朵难以置信,“这也是我在书里写出来的?”

郝仁颇为骄傲地说:“不是,这是纸片人来到现实世界的共性,我们很敏感,感受力很强。”

靳灵朵猛地灌下一杯酒,正想告诉自己见怪不怪,突然,她想到些什么,问:“那我之前小声骂你的话,你是不是都能听见?”

郝仁点点头,表情波澜不惊,“嗯。”

刚「住」进这个家的时候,郝仁没少听见靳灵朵背后骂他「寄居蟹」「闯入者」「癞皮狗」之类的外号,他还挨个上网查了,证实了这几个词汇确实是贬义词,因而他更努力地做饭和打扫家务。靳灵朵吃人嘴软,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骂他的话自然少了一些。

-

靳灵朵虽然随心所欲惯了,但也会因为骂人的话被听到而感到尴尬,不过没等她尴尬多久,她又觉出不对劲来。

“我靠,那我每一次起床,你都能做好早餐等我,是不是你听到我起床的动静了。”

郝仁又点点头,“嗯,不过这里的墙壁本身隔音效果也不够好,即便是正常听力的人,都能听见你晚上看喜剧片的时候哈哈大笑的声音。”

艹,这个死郝仁,就不能一次性说清楚他的技能到底有多少吗。

靳灵朵一想到郝仁半夜不睡在客厅里听她的声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靳灵朵站起身来,走近郝仁。

郝仁还在揉捏面团,动作娴熟得像新东方厨师学校学了三年出来的。

靳灵朵大吼,“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现在立刻!全部!告诉我!”

郝仁终于将面团放下,深思熟虑了一番,而后全盘托出,“我的视觉不能穿墙,但隔着好远就能看清,程度大概是能看到你穿裙子时手臂上细小的绒毛。你牵我手的时候,我像是能触碰到你的心。我还能闻见你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橘子味沐浴露混着水汽的味道,特别香。还有……”

靳灵朵愣住了,她感觉自己脸上腾地烧起来,下一秒,她发疯一般一拳砸在那由郝仁精心揉捏出来的浑圆面团上。

面团被砸出一个大坑。

靳灵朵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一整天,靳灵朵没有再出房门。

第二天上午,郝仁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只能去敲她的门。

“姐姐,不起来吃点东西吗?”

“不许叫我姐姐!”

“那创造者,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你昨天喝完酒之后再没吃过东西了。”

“也不许叫我创造者!”

“那你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你要我变回纸箱的样子吗?”

“你离我远一点!不要跟我说话!”

到了晚上,靳灵朵终于受不住饿,出来找东西吃。

家里面黑漆漆的,像极了郝仁刚来的那一晚。

靳灵朵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不经意间环视房间一周,没看见郝仁的身影。

还以为他又变成箱子躲到阳台去了,结果也没看见。

靳灵朵在冰箱上看见了一张留言条。

【你说的很对,也许我是该离你远一些。但请原谅我不能直接离开,因为我还需要等待你完成《幻想男友》的世界。我将住在小区里,如果你需要我的话,请随时来找我,我的位置是小区内快递站旁草丛里的第五盏夜灯。

另:包子已包好,我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所有包子放在冰箱右侧冷冻区倒数第二层。

盼再见!】

靳灵朵觉得郝仁简直在发疯,他为什么要跑到小区里面住啊,南方的小区里有多少蛇虫鼠蚁,他完全不知道吗?

靳灵朵本想由着他去,但又想到他是因为误解了她的话,才会「离家出走」,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暴露了身份,吓到了路人,那她可就罪大恶极了。

于是靳灵朵匆忙换了身衣服,下去找他。

-

靳灵朵到了郝仁所说的位置。

由于正是晚饭结束的时间点,快递站来来往往拿快递的人真是不少,虽然没有人会太注意草丛旁的靳灵朵,但靳灵朵总不能对着草丛说话,那样子会让她显得像个神经病。

于是她特意把手机屏幕调亮,佯装自己在打电话,随后用很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郝仁!你在哪?”

草丛里一盏黄颜色的灯闪烁了一下,靳灵朵注意到了,觉得那应该就是郝仁。

靳灵朵调整了位置,微微弯着腰,对那盏灯说:“跟我回去!”

夜灯发出很细弱的声音:“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也不会害怕我了。”

“怎么不怕?我现在就怕死你了!你在我家我还能看得住你,你在外面万一吓到别人怎么办?”

灯又闪烁了两下,“我会等没有人的时候再变身,我也可以不变身,一直当灯,小区监控也拍不到我,没关系的。”

“你一个纸片人,流落在外,万一搞出什么事情来,我不是也要受到牵连?听我的,赶紧回家。”

“那里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郝仁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像很多家庭伦理剧里面离家出走的妻子,而靳灵朵就是那个要把老婆哄回去的男人。

靳灵朵腹诽,这个时候论起你我来了,先前一直赖着不肯走的是谁。

但鉴于目前的形势,靳灵朵还是好声好气地哄他:“跟我回去吧,小区晚上会有蛇的,万一缠到你身上,你不会害怕吗?”

“我不怕蛇。”

“那还有很多小狗小猫。我们小区没有公德心的业主可不少,他们直接让小狗在草丛里拉屎拉尿,你现在和直接坐在屎堆里没有区别,你不嫌恶心吗?”

靳灵朵话音刚落,刚好有个牵着一条边牧犬的中年女人从旁边路过,小狗身上还挂着一个装快递的小袋,显得特别智慧懂事的样子

狗主人大概听见了靳灵朵的话,冷哼一声走过去了。

靳灵朵觉得郝仁拖拖沓沓的导致她丢了人。

于是她更加冷脸威胁道:“你想好了,你要是今天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要你了,你就在这堆杂草里装一辈子的灯,你说的那本破书我也不会写了,反正我本来也不知道怎么写,那个旧笔记本里除了已经发表过的内容,只剩下几个屁用没有的词汇,你如果不想再回到你原来的世界,那就继续躲在这里吧。”

这下换郝仁急了,“我马上回去!”

郝仁的马上还真没那么快,他一直等到快递站关了门,没有人再经过的时候,才终于重新变成了人形。

靳灵朵自然没有等在那里,她早早回了家,关灯睡觉了。

反正郝仁有家里的密码,自己能找回来就行。

-

第二天,靳灵朵意外地起的特别早。

一出客厅,郝仁正缩在沙发和茶几间的一个角落,盘腿而坐,闭目而眠,眼尾的红痕分外明显。

靳灵朵看着他打坐一般的睡觉姿势,骤然觉得挺心酸的,好像是她的虐待以至于他只能以这样的姿势入睡一般。

凭心而论,靳灵朵觉得自己还没坏到那个份上。

这些日子,虽然靳灵朵时不时用「言语尖刀」攻击郝仁,但毕竟她也供着郝仁吃供着郝仁住了呀,更重要的是,没有她当初的写作,何来今天的郝仁。

不过靳灵朵还是觉得也许她需要更加把郝仁当作「人」来对待,否则他将失去对「人」这个身份的认同,动不动变成纸箱或者草丛里的灯,从一个还算聪明的纸片人退化成一个物件,岂非荒谬。

靳灵朵正在这瞎想呢,突然间,“打坐”的郝仁双目一睁。

由于现在正是六点半左右,清晨的微光照在郝仁白皙的脸上,有一种恐怖片里僵尸骤然睁眼的效果,靳灵朵被吓了一大跳。

郝仁说:“你今天起的好早啊,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靳灵朵没好意思说她已经在这儿看了他挺长时间的,转而说:“今天有活要干,所以起早一点。”

郝仁问:“什么活呀?”

-

靳灵朵将尘封已久的房间打开,家里一共两间房,除了她的卧室,另一间是一个小画室加工作间。

有好几幅未完成的油画还晾在那里。

她自从毕了业,基本上没再创作过什么新东西了。

既无创作的激情,也无创作的**。反正都是卖不上钱,画与不画都无所谓了。

靳灵朵让郝仁帮忙把画都拿出去,通风散味。

“我在网上订了张折叠床,等床送到了,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吧,这样隔音可能稍微好一些。不过这里味道重,还得再散散味道。”

郝仁眼睛亮起来,问:“我能有我自己的床了?”

靳灵朵看他这么高兴,多少有几分尴尬,“对啊,以后你不用变箱子睡觉了,也不用像个要圆寂的老和尚一样坐着睡了。”

“太好了!我真高兴,谢谢你!”

大概你对一个人一直态度不好,稍微有点进步人家就感恩戴德了吧。靳灵朵默默在心里批评自己,同时又觉得郝仁实在太容易被pua了,这么傻的人,要是放出去,还不知道要被骗成什么样呢,说不一定人家给口吃的就跟着走了。靳灵朵庆幸自己昨天找他找的及时,没让这个傻子流落在外太久。

郝仁很小心地把画一幅幅往外拿。

靳灵朵安排他把画都放到阳台上。

郝仁问阳光直射会不会伤到画。

靳灵朵说:“我这些又不是什么很珍贵的画,都是我以前瞎胡画的,你以为很值钱呀?当垃圾卖了都没人要。”

郝仁嘟囔着:“那也是自己的画啊,怎么能不爱护呢?”

两人忙活了半天,还剩最后一幅靠墙放着的画,郝仁把那幅画转过来,才看见上面画的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画上的两个人手牵着手,风吹起她们黑色的长发,两个女孩的嘴角都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郝仁问:“这是你和武小姐吗?”

靳灵朵没太多反应,“你怎么看出来的?”

“左边这个女孩的耳朵一看就是你的耳朵,右边这个女孩眉间有一颗小痣,是武小姐。”

靳灵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你还有这个技能呢?看耳识人?”

“你的耳朵长得很漂亮。”

郝仁夸赞的表情特别真诚,靳灵朵怪不好意思的。

什么嘛,难道平时他还偷偷盯着她的耳朵看?

“你和武小姐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吗?”

“你问这么多干嘛?”

“还是说,你们以前是恋人呀?上回在包子店里,你们看对方的眼神,总感觉像一对藕断丝连的前情侣。”

靳灵朵大惊失色,“你瞎说什么呢?我不是蕾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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