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变换，却如同过山车般颠簸，好在口腔里清凉的味道令段允书还是清醒的。

她想要回了消息，收手机了，车上看手机头晕。

「我不在东朗」

段允书没有解释太多。

下车呼吸了新鲜空气，她瞬间复活，又活蹦乱跳了。行李已经提前交给马帮，她目前轻装上阵，倍感轻松。

四下都是植物，清新的自然气息带着湿漉的草木香，心绪开阔舒朗。

林淙的俱乐部走的是精品路线，带的队人并不多，带上她也就九个人，她还不需要时时等着大部队的进度。有些领队一队带几十个人，有几个人落队了，其他人进度可能也要被拖，她不喜欢和太多人的团队一起。

木栈道并没有什么难度，她走得比较快，偶尔回头的时候，发现林淙正在被几个人围着谈笑风生，他大抵在讲之前在徒步中遇到的趣事，他这人一聊起这些事就没完。

“我之前接待过一个六十岁的奶奶，人家身体是真的好，英语也倍儿好，路上还热心给外国人指路呢……”林淙眉飞色舞地讲着。

“姐姐，你徒步是不是很厉害？”谢亚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段允书身边。她身高约莫一米六三，不算小个子，但是在段允书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可爱。

段允书：“没有，也就偶尔出来玩玩。”

“你长得好高啊，你是模特吗？”谢亚问道。

类似的问题，段允书从小到大听了许多。刚开始时，大家都还是赞赏的态度，后来，她长到了一米七，许多人渐渐地改换路径说“女孩子不要长得太高”。

再后来，长到了一米七八，有些人甚至会觉得她很难相处，刚开始和她相处时，都有点怕她。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高个子轻松可以拿货价最上层的物品，有时候在家里的书柜找书，也不用费劲地找梯子；而且骨架略大，也能支撑更多的肌肉，更有力。

当了模特，身边的人平均身高都如此，也就更加习惯了。但确实经常被猜中职业，改行当作者后，仍然常常被人猜测是不是模特，这总是让她回想起拍摄现场奔忙的日子。

可她并不后悔，当模特的日子辛劳，但也有快乐的时候，整个团队共同发力完成项目时，常常令人振奋；现在呢，当作者单打独斗，也有独处的乐趣。不过，是不同的体验罢了。

“现在不是了。”段允书笑说。

“那就是曾经是模特了，”谢亚惊喜，“怪不得气质这么好。姐姐，我们等下休息的时候，加个微信呗，我昨晚就想找你要微信，但是怕太晚打扰你休息。”

“好啊，”段允书是乐于交朋友的，她看一眼谢亚，“你是在读大学吗？”

谢亚：“对，大一。”

“你们学校课不多吗？”段允书问得迟疑，今天并不是周末，就算学校课少，也不会连续三四天没课。

谢亚忽然压低声音：“很多，我们逃课出来的，很多课太无聊了，老师天天水课。”

“你是读什么专业的？”段允书问。

“广告学。”谢亚答。

“那是不是和新闻学课程差不多？”

“对，都属于新闻传播大类。”

段允书：“我妹妹读新闻学，也经常跟我吐槽老师水课。不过，你们出来这么多天，万一被抓了，问题可要严重了吧？”

“应该问题不大。”谢亚不当回事。

“你们后天直接回学校吗？”段允书旁敲侧击。

“后天周五了，”谢亚畅想未来，“我们俩打算去渝市玩两天，周末晚上回去。”

段允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什么身份告诫他们回去读书，那样实在像无聊的大人，但这俩小孩胆也忒肥了，逃一两堂课也就算了，竟然敢逃几天的课。

“你们俩第一次出来徒步？”段允书问。

“对，”谢亚说，“我在网上看到了说这条线超级值得走，就觉得一定要试试。”

段允书开始忧心了，第一次徒步选从穿叶难度可真不小，尤其是第三天，她是真的怕俩小孩吃不消：“这几天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帮忙。”

“谢谢姐姐。”谢亚说。

冯岳追上来：“找你半天，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往前走走，你看手机看半天，都不听我说什么。”谢亚说。

“我在群里，看他们点名情况呢，”冯岳说，“万一点到我们，他们没给我们答到，挂科了怎么办？”

段允书适时回避：“你们聊，我有点事找一下领队。”

她往回走了几步，走到林淙身边。林淙注意到她来：“怎么了？”

“找你说点事。”段允书说。

“等会再跟大家聊，”林淙边嘱咐边跟着段允书往一边去，“大家都别掉队。”

段允书：“你不是说，这一次，队伍大家都是有经验的吗？”

“嗯，我们是强调了有徒步经验再报名的。”林淙道。

“前面这俩小情侣，第一次徒步，还是逃课来的，”段允书目光往前面引，“你多注意点。我路上也帮你注意点。”

林淙愣了一秒：“那就是审核的人不是很严谨，这次结束之后，我再跟他们说，优化一下流程。谢谢了。”

“没事，”段允书笑说，“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

－

云迹办公室。

裴清致正在和徐钦、许敬琛讨论“白日梦乐园”二期开发的规划，瞿天易突然闯入。

两人异口同声喊了声：“瞿总。”

瞿天易没看他们一眼，直奔裴清致。

“你要负责‘白日梦’二期的话，乌石山的项目我来管吧，看你每天忙得急赤白脸的，”瞿天易脸上堆着笑，“别过年回家的时候，累瘦了，你爸还要骂我不照应你。”

裴清致忙里偷闲，看他一眼，判断这人又怀着什么鬼胎。“白日梦”将要开园，确实有很多宣发相关的工作要他确认，同时也在着手准备后续二期的开发，工作属实繁重，但也没到瞿天易体谅他忙的程度。

“瞿总，劳您费心了。”裴清致并没有绕弯子，“乌石山的项目已经不能按照过去的思路开发了，您应该知道，前几年模式化批量开发的景区都在亏损，有很多项目都需要重新洗牌，得按年轻人喜欢的路子来，怕您更吃不消。”

“我没和你们差几岁，也没老到和年轻人打不到一起去，”瞿天易边说，目光看向徐钦和许敬琛，在寻找一种关于他不算老的认同，“具体方案又不是我来出，策划部的年轻人脑子好用就行。你别怕我抢你的权，最后的方案还是要给你看的，我又不是一把手，你才是。”

这话越说越有火药味，徐钦和许敬琛对了下眼色，想要撤退了。

“我们俩还有别的事要忙，先去忙了，您二位聊。”徐钦说。

裴清致点头。

“出去吧。”瞿天易心说，这俩没眼力的，现在才想到不该听吗？

“既然瞿总这么热心工作，这项目就您管吧。”裴清致松口，他倒要看看瞿天易要搞什么新花样，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想拦着，但他知道太顺利了，瞿天易也会察觉。

“我就替你筛选一下方案，”瞿天易撇清关系，“到时候招标什么的，还得你来把关。”

“好。”裴清致知道他在表忠心，把自己从功利的目的中厘出来，却没客气话，顺杆子应了。

“那你忙，我那也一脑门子官司没处理。”瞿天易目的达成，此时还是给了三分笑脸。

“嗯，去忙吧。”裴清致没起身送。

他看着瞿天易远去的背影，太阳穴狂跳，他太知道现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指不定过一段时间又要闹出幺蛾子。

从被裴寓冕通知调任云迹CEO起，裴清致就很头疼。其一，他实在对文旅相关的产业不敢兴趣；其二，云迹不算规模很大，但是存在明显的派系斗争。

他来之前预判过在这里工作的阻力，算是有心理准备，实际应对还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云迹的副总裁瞿天易，是个唯利是图、趋炎附势的精明市侩老滑头。他早就在各种场合见识过瞿天易的变脸速度。

前一秒，瞿天易还在充当华明集团的大股东冯仲铨的狗腿子，溜须拍马；下一秒，便将气乱撒，在下属面前横眉怒目。

“白日梦乐园”这块地皮，三年前就做了规划，要建主题乐园，在瞿天易手里两年除了不断地增加资金投入，愣是没什么进展，眼看就烂尾了。

一年前，总部不得不介入，他着手调查，重组了团队，在国外重金挖了建树颇丰的年轻建筑师许敬琛，担任“白日梦乐园”的项目项目负责人，中途斡旋了一次又一次，才把烂摊子收拾好。

现在倒好，这项目最后还是到他手里，他还要一遍遍地跟不讲道理的瞿天易打交道。

唯一好的是，他把熟悉他工作习惯和他配合度比较高的特助徐钦带来了云迹，公司有自己人少了许多麻烦，但麻烦事海了去了。

瞿天易喜欢在酒桌上和各种乌烟瘴气的场合谈生意，并且十足奸商气质，裴清致实在和他不对付。开会时，瞿天易绝对迟到，只要他有什么新决策，瞿天易必先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通用的理由是他年纪小，没经验。

也因为这一点年龄优势，他暂时也不能拿瞿天易如何。

不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上次“白日梦乐园”调查的结果，虽然全然把瞿天易摘得干净，但瞿天易不可能不知情。可他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瞿天易表面功夫做得确实不错。

瞿天易也实在不像是个正经做事的人，手里的项目还没手下的人了解。老裴耳聪目明的，不至于就靠人情关系，便让瞿天易当分公司副总裁，不会是为了分散火力，先把瞿天易和冯仲铨分开，再逐个击破吧。

云迹没分出来之前，冯仲铨在集团掌握的权利确实大，冯叔又是个讲道理的前辈，他处处也要听冯仲铨的意见。有时，他爹不过问的决策，冯仲铨都是要插手过问的，美其名曰“怕他做事没经验，被他爹骂”。

瞿天易简直和他一个口径，不过，冯仲铨中肯许多，瞿天易说这话，更显轻蔑。

老裴也不可能看不出他俩不对付，还偏偏派他来分公司，不可能仅仅是要把瞿天易当磨刀石吧？老裴打的主意不会是“借刀杀人”，让他来向瞿天易开刀吧？

但这刀是谁不成啊，非要是他吗，老裴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喜欢做这种事，非要他走这一步不可吗？

算了，多想无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短暂地跳出来，闲下来看了下手机。

看到段允书的回复，他愣住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跑外地去了。他才说要跟她重新做朋友，她就跑了，没这么巧吧，他也没那么可怕吧？

不过，看起来，段允书似乎真的不喜欢被粘着。他意外地生出些挫败，因为他实在是想粘着段允书。如此这般，分寸太难拿捏了。

「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空的话，可以去接你。」

他回了消息，翻看段允书的朋友圈，结果是“仅三天可见”，没能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逐渐焦躁起来。

在和段允书的这段关系中，起先，他还是有点选择权的，但在一次次的错误选择中，逐渐成为了最被动的那个人。

如果他们的关系从那一晚之后终止，也许段允书真的不会再和他产生任何瓜葛。他最初也这么想的，可在后半夜变了卦。

也正是他的不知进退，让这段关系逐渐像乱了套的鱼线，段允书倒是没主动地拨乱什么，他死皮赖脸迎上去了，段允书才跟着他戏耍一番，怎么算都像是他自找的。

他却无法脱逃。

也许，他真的该冷静冷静。

「又下雨了：后天回去，我的车停在机场，不用麻烦来接我。」

段允书的消息跳出来。

“嗯”裴清致打出了这个字，又删掉，回了个“好”。

他再次点开了段允书的朋友圈，横杠之上没有新鲜的内容，但是他注意到了头像下面的签名——

“生生不息”。

简单的几个字，他心中却翻涌起来，像是感受到了来自段允书的生命力。她的人生中有许多重要的事情，他只是其中突然飘落的一片叶或是一场雨。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走入她生命的脉络，如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船将驶向何方。

他二十五的人生，就像是在黑暗的隧道中前行。他并没有找到真正喜欢的学科或是事业，按部就班地如同他的父亲期待的那样，去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读完了金融硕士学位，回来就进了华明工作。

虽然也展露出了一部分管理天赋，可他始终说不上喜欢这份工作。他不想要因为工作能力太差被父亲和他身边的那些老家伙当做谈资，所以不断地进阶，像任务一样完成所有的工作。也像一颗螺丝，机械地不停运作。

遇见段允书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破天荒地不断打破自己的底线，任由一切莽撞、无序地侵入他的生命。也因此，他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生活在这世上。

他想，段允书也许是他乏味无趣的生命死水中的浮木。他想要抓住她，他得抓住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2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