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朱雀大街的红毡还未卷尽,夜里公主府的白幡已挂上了门楣。
太医赶来时,新进驸马的尸体已经被移入了东堂待查。
公主被贴身侍女青禾、云蘅二人合力移到了婚床上暂且歇息,青禾在旁照顾,云蘅冷静地安排着府内其他下人,有条不紊地安置着仍留在府内的众人。
沈清羽本只是打算装晕避局,然而连日来本就疲惫的身体,因着殿中奇楠香的安神之效,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仿佛脚踏青石长阶,周身梅香浮空,忽闻一声叹息“阿羽……”
渺渺如烟,不辨男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掐着自己的小臂,轻声喊着自己,“殿下!殿下!”
朦朦胧胧地睁眼,沈清羽就看见青禾轻轻地对自己眨了下眼睛,随后带着小小的惊喜朝门口喊着,“公主醒了,请太医过来问脉。”
沈清羽缓缓坐起身,抚着额头,心下感慨,不得不说,南疆的奇楠香不愧是安神圣品。
她让青禾止住了去传话的宫人,问道:“外面如何了?”
青禾低声回道:“大殿下和三殿下下已命人封锁府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仵作正在查验驸马尸身。”
沈清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外未燃尽的龙凤烛,“我睡了多久?”
青禾回道:“约莫一个更次,我注意着时间呢。云蘅姐姐已将未离开的宾客都安排妥当了,太医也在东堂内,殿下要去看看么?”
沈清羽沉吟算了算时间,让青禾抚着自己起来,披上外衣,低声道,“走吧,去东堂。”
香的安神效果还未褪去,本该沉睡被中途唤醒,沈清羽扶着额角,让青禾搀着缓步前行,脚下似踩在云絮之上,还真有一种遭受打击之后的脆弱恍惚感。
东堂内,烛火摇曳。
林文远的尸身停于房内的素榻上,衬着烛光,青白的面色更显阴森可怖。
一扇六曲素绢屏风横隔堂中。
屏风内,太医正俯身记录脉案,仵作跪在榻侧,正轻掀死者眼睑,又俯身嗅其口鼻。
云蘅站在屏风外,看见沈清羽进门,快步迎上,“殿下醒了。”
沈清羽止住了云蘅行礼的动作,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气息虚弱,语音颤抖,“仵作可有发现?”
太医等人听见动静,迅速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正欲行礼,却见长乐公主已立于堂前,“李医正,林郎……林郎他…………”
眼前的长乐公主,本应是大喜之日的新嫁娘,如今却面色苍白如纸,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痛苦的神色,却仍藏着一丝希冀。
一只手被青禾托着,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微微颤抖。
李太医心头一酸,不敢直视那双含泪的眼,只得深拜一礼,低声道,“殿下,节哀。”
短短四个字,似乎抽去了沈清羽的所有力气,她的身体一晃,几乎跌坐在地,云蘅及时扶住另一侧手臂,与青禾一同将她稳住,扶她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沈清羽撑着小几微微喘息,云蘅倒了杯姜汤递到她手中,轻声道:“殿下,暖暖身子。”
她摇摇头,将姜汤推至一旁,盯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几息之后,咬了咬唇,对仍跪着的太医和仵作道,“罢了,起来回话吧……”并让云蘅分别给二人看了座。
二人谢座后,李太医翻开脉案,声音低沉道:“驸马殁于子时前后,脉绝气散,面色青白,口鼻溢血带沫,指甲微绀……此乃心阳暴脱,血随气逆之象。
“什么……意思?”沈清羽怔怔地看着李太医,还想再问什么——
忽听外间脚步匆匆,一个侍女在门外低声道。
“殿下,宫里来人了,张内侍刚见过大殿下和三殿下,现奉旨要面见您,传圣上口谕。”
沈清羽闻言看向门口,像是没能理解听到的意思,并未回话。
“殿下,宫里张内侍来了。”云蘅在旁适时补充一句。
沈清羽像是突然清醒一样,眼睫一颤,垂下眼神,摩挲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走吧……”
语毕,让青禾扶着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云蘅则先留下,安排下人引太医与仵作从东堂侧廊绕行,往穿堂西侧的耳房候命,自己随后跟上青禾。
等沈清羽到了前厅,昭德帝的近侍宦官张德全正在厅内和两位皇子低声说话。
见她进来,张德全立即止声,退后半步,朝大皇子略一躬身,随即转向沈清羽,垂手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长乐殿下安。”
沈清羽微微颔首,并未说话,有些神思恍惚。
大皇子忙道:“阿羽来了。张内侍奉父皇口谕而来,正问起妹婿的事。”
张德全这才直身,语气沉缓:“圣上闻驸马骤薨,心甚不安。特命老奴来问——太医可有定论?尸身可曾查验?”
三皇子接口道:“我和皇兄也正在此等候,不知当下是否已经有结论了。”
张德全点头,目光转向沈清羽,略带关切:“殿下节哀。圣上命老奴务必问明情由,也好……厚恤驸马。”
顿了顿,又道:“不知可否请李医正上前回话?”
三人都一齐看向沈清羽,见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青禾轻轻在她耳边唤道,“殿下?”
沈清羽闻言抬眸,转头对云蘅吩咐,“让李医正和仵作过来吧。”
云蘅应声退下,吩咐人引李太医与仵作入厅,并让人换上了新的茶点,请张内侍于东侧使座安坐。
青禾也扶着沈清羽在主位落座。
片刻后,李医正与仵作入厅。
李医正先向张内侍长揖,继而向两位皇子躬身,最后朝长乐公主略一俯首;仵作则跪地叩首,依次拜过四人。
礼毕,二人垂手立于厅中,静候问话。
张内侍朝着沈清羽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转头,对着大皇子请示道,“殿下,李医正年事已高,站久了恐难详述。不知可否赐个座,也好细细回话?”
大皇子沈清渊沉吟片刻,便一颔首,“来人,给医正看座。”
云蘅这边让人设了座,放在李医正身后。
李医正谢过缓缓落座,接过下人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徐徐开口。
“回诸位殿下、内侍大人,驸马脉绝气散,面色青白,口鼻溢血带沫,胸前衣襟染血,指甲微绀……”
顿了顿,用眼角余光看了看主座方向,继续道,“此乃心阳暴脱,血随气逆之象。这……实属天命,非人力可逆。”
“果真如此?”张内侍朝向仵作求证。
仵作垂手应道:“回大人,驸马尸身并无外伤,口鼻及前襟皆有血渍,衣襟虽乱,然无挣扎撕扯之痕,唯口鼻带酒气与蟹腥,似……宴后归房,突发急症,不及呼救。”
“这么说……此事是意外了?”张内侍眉头微蹙,目光再度投向沈清羽。
此时沈清渊却接话道,“李医正,我有一事不明,驸马曾当场吐血,您和仵作也确认如此,这……也能算作意外么?”
“殿下明鉴,”李医正拱手道,
“心疾本就隐匿,平时无异常,一朝暴发,便凶险异常。再加上,驸马席间饮冷酒过多,银蟹又属寒性,寒气一直积于腹中。随后驸马回房,室内熏香浓烈,烛火炽盛,内外寒热相激,以致于心脉骤闭,血随气逆,是以吐血。然此乃意外,非人力所能逆。”
李医正回答后不再多言,房内又安静下来。
“意外?”沈清羽此时冷笑一声,众人循声看去。
就见她惨白着脸色,紧咬下唇,眼中却隐隐有疯狂之色,“林郎……林郎他也就只是因为常年饮食不正,素有胃疾,怎的在你这里就成了心疾了?!”
“银蟹是大皇兄送的,香也是大皇兄送的,你怎么能说是意外?!”
沈清羽疾步冲到李医正面前,厉声质问,青禾和云蘅抢步扶住了她。
李医正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行礼。
“长乐殿下……这……”
他额角沁汗,目光不敢与公主相接。
沈清羽浑身颤抖,倚着云蘅,泪水终于落下,“我夫君明明回房的时候还好好的,你说这是意外,怎么可能……”
三皇子见状,已经站起的身体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的场景,略微沉吟。
听出沈清羽的话中之意,沈清渊脸色一变,急道,“长乐慎言!皇兄平日待你不薄,更是与驸马无冤无仇,你怎可凭一时悲痛便口出无端之言,妄加揣测?”
“是么?”沈清羽看向他,“那如何解释就这么巧,寒热相冲的两样物品,均是由你送来呢。”
“这……”沈清渊看着她执拗的眼神,顿时一噎,“香是南疆供香,银蟹味美,在此时节更是难得,皇妹大婚,我自然是要送上最好的。这……这反倒怪我送得不是?”
无端受到指责,沈清渊一时气愤,解释完也走到了一边。
张德全只拱手行礼,并未多言。
“张内侍。”沈清羽转向张德全。
“老奴在。”
“我要见父皇,我要请他做主查明真相!”
“这……”张德全一抬头,便瞧见沈清羽盯着他的灼灼眼神。
左右看了看不再多言的大皇子和三皇子二人,垂头再次行礼,袖中手指却悄然掐住腰间鱼符,“兹事体大,老奴不敢做主,还请各位殿下在此等候,待老奴回禀陛下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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