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紫宸殿东阁,此时正是天色将明的晦暗时刻,昭德帝披衣坐于御案之后,张德全随侍案旁。

昭德帝看着下面跪着的沈清羽,本来今日笑颜红妆的新婚公主,此时一身素缟,满面憔悴。

大皇子沈清渊、三皇子沈清明静默一旁,李医正、仵作垂首立于门边。

“长乐,张内侍说,你对驸马之死有异议?”昭德帝看了一眼张德全,神色莫辨。

沈清羽跪在下首,闻言抿了抿唇,并未出声。

“长乐?”昭德帝又道。

“请父皇为儿臣做主!”似是下定决心,沈清羽一行大礼,额头触地,“林郎……驸马之死存疑,李医正简单判定为意外,此论仓促,儿臣不认!”

“结论仓促?”昭德帝看向张德全,只淡淡一声,“张内侍。”

张德全心领神会,立时拱手,“老奴省得。”

随后上前一步,恭声道:“陛下有问,请李医正上前回话。”

李医正闻言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行礼,将手中脉案恭敬置于御前。张德全随即取过,呈于昭德帝。

“臣昨夜应公主府急召,前往诊视驸马,见其殁于子时前后——脉已绝,气已散,面色青白,口鼻溢血带沫,指甲发绀……此症依《千金方》所载,当属心阳暴脱,血随气逆。”

“另据府中侍人禀报,驸马席间曾食银蟹,但同席众人皆用此物,并无一人不适。臣反复查验,通体无外伤,口鼻亦无毒异之气。故推断,此乃内疾突发,非人力所致。”

昭德帝看了呈上来的脉案,听着李医正的回话,问道,“仵作怎么说?”

仵作闻言,忙上前两步,在殿门内侧跪伏于地,叩首道,“小人贱役,奉公主府召唤,随李医正同验驸马尸身。驸马通体无伤,十指干净,口鼻无异物,衣襟无挣扎痕迹……实无他故。”

听完二人所言,昭德帝终于看回沈清羽,先命内侍给她设座,再道,“据二人所言,有理有据,还有何处可疑?”

“谢父皇,”沈清羽却并未就座,“儿臣……站着回话就好。”

看着这样的沈清羽,昭德帝揉了揉额头,当日她求赐婚硬要下嫁也是这般模样,“那你就这般说吧。”

“李医正说驸马是心疾突发……可是林郎……他素来仅有胃疾,何来心疾一说?”

“李医正也并未探得林郎生前脉象,如何能定论?可曾验其舌苔、腹胀?仅凭死后面色青白、指甲发绀便定论,是否太过仓促?”

说话的过程中,沈清羽时不时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似是控制情绪,侧头死死盯着老太医。

李医正如芒在背,额角微汗,立即躬身接道:

“殿下明鉴,臣至时驸马已殁,生前脉象,实未能诊。然《诸病源候论》有云:‘久胃虚寒,上犯心阳,可致暴厥’——胃疾日久,未必不引心变。”

“至于舌苔腹胀……臣非不欲察,然帝婿之体,未经圣裁,臣不敢擅动。唯据尸象青绀、沫血,依典推断,实无他意。若有疏漏,但凭陛下处置!”

话音刚落,沈清羽就抢前一步说道,“父皇!既然李医正说,未经您允许,他不敢擅动林郎……林郎身体,儿臣还请您下旨,进行复验!”

昭德帝刚才的话被堵在口里,面对沈清羽的进一步要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张德全适时在旁轻声提醒,“陛下,时辰快到了。”

沈清渊察言观色,见昭德帝眉头微蹙,又听闻张德全低语,上前半步,对昭德帝行了一礼。

然后对沈清羽说道,“皇妹节哀。驸马之事,李医正和仵作都已经验过了,结论清楚。现下时间已然不早,父皇须理朝政,此时再执意复验,只会更添劳累……你一向懂事,此事还请容父皇定夺。”

沈清明也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同样上前一步,行礼后对沈清羽劝道,“皇妹……驸马已逝,再验尸身,于事无补,徒增悲恸。不如依礼发丧,赐谥追荣,方是全始全终之道。”

昭德帝闻言也放松了神色,呼出一口气,说道,“驸马之死,李医正、仵作俱已验明,死因有理有据,无需复验。此事——到此为止。长乐,朕知你心系驸马,然死者已矣,莫要太过伤心了。”

语毕,便起身打算离开,张德全也转身准备引路。

“凭什么?!”沈清羽急上两步,双拳紧握,声音尖利起来,“林郎!林郎死了啊……他明明昨天还在对我笑呢……怎么能,怎么能就算了呢!”

沈清渊伸手拦住了她,昭德帝也因她这一声停了步子,转头看向她。

此时的沈清羽已然没有了之前冷静的样子,她急切地喊到,“医正明明说林郎是胃疾日久,上犯心阳——那为何不查他生前饮食?为何不验银蟹与香是否相克?!”

“沈清渊月前送我的奇楠香,明知林郎有胃疾,还在我大婚送来银蟹!明明就是他别有用心……”

“皇妹!你!”沈清渊脸色一变。

“放肆!”昭德帝转回身来,厉声喝道。

沈清羽安静下来,但是仍带着不顾一切的神色盯着昭德帝,紧握的双拳,颤抖的身体无一不表明她当前神思已乱。

沈清渊见她不再上前,立即转身,向昭德帝深深一揖。

“父皇明鉴。儿臣所赠银蟹、奇楠香,皆为皇妹新婚贺礼,取其珍重,非为他意。若因此致驸马不幸,儿臣万死难辞其咎——然天地可鉴,绝无半分加害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皇妹悲恸之下,有失仪态,实属情理之中,还请父皇开恩,不要怪罪。然礼赠本为吉庆,却反成疑端,儿臣……不敢自辩,还请父皇明察。”

似是看出沈清羽神色不对,昭德帝再次揉了揉额头,对李医正招手道,“看看长乐怎么了。”

张德全略一迟疑,目光请示皇帝,随即低声示意侍女上前搀扶,但见公主僵立不动,便不敢强劝,只垂首候命。

李医正不敢近前,只远远观察,见沈清羽面色青白、目直神散、指节紧攥,片刻后躬身回禀:“陛下,长乐公主……似是哀毁过甚,心神失守,恐有昏乱之象。”

昭德帝叹了口气,低声安抚道,“长乐……朕知你痛失所爱,心如刀割。可你这般模样,林侍郎在天之灵,又如何安息?朕命太医随你回府,你先静养些时日,待心神宁定,朕再与你细说。”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沈清羽的情况,不敢再多加刺激。

沈清羽身体仍然僵立着,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渐渐亮起,昭德帝眸色沉冷,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就在昭德帝要挥手命人带离之际,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沈清羽眼中夺眶而出,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去一般,突然瘫软跪坐在地,吓得一旁的侍女立刻伸手搀扶。

不顾周围他人神色,沈清羽伏地失声痛哭,

“林郎……林郎死的冤呐……”

“父皇……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林郎……父皇……求主持公道……”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词句。

昭德帝闭了闭眼,终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对张德全吩咐道,“传令,长乐哀毁过甚,心神已乱,若再强撑,恐伤根本,需静养。你留在这,即刻安排人,送她回府,命太医署遣女医日夜看顾,好生调养,不得受扰。未得朕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令其外出。”

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务必封锁,不可让贵妃知晓。”

张德全领命,“陛下放心,老奴省得。”

交代完毕,昭德帝拂袖准备离去。

沈清渊上前一步,低声说,“父皇稍待,皇妹眼下情形,儿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银蟹与香也确为儿臣所赠。儿臣……儿臣愿受罚,只求她能安心些。”

昭德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罢了……既如此,禁足一旬,闭门思过。都散了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房内众人。

张德全垂手片刻,待皇帝身影消失于廊下,才侧身向门边侍女极轻地点了点头。

沈清渊在昭德帝离开后,看了一眼沈清羽,叹了口气转身也出了门。

沈清明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沈清羽颤抖的背影,神色不明,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垂眸转身离去。

李医正与仵作各自在内侍引领下悄然退出。

二人一身冷汗,不敢多言,直到出了宫城才终于长吁一口气,随后便尽快归了家。

不到一日,“大婚日驸马暴毙,公主为爱疯魔。”的流言便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口口相传开来。

而此时的紫宸殿东阁,张德全垂手立于一旁,低声劝道,“殿下千金之躯,莫要过于悲痛,伤及身体,徒惹陛下和贵妃娘娘忧心啊。”

无人敢强动公主,张德全也只得在旁温声劝解,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沈清羽终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看到沈清羽不再抵触,张德全迅速命人将她扶上车辇,安稳送回了公主府。

不过太医院安排的医女被公主府挡了下来,公主府回禀称,府中女官云蘅即为医女出身,公主不愿他人进入公主府内。

张德全回禀此事,昭德帝沉吟片刻,也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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