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宫中车马远去,云蘅关上了公主府的大门,穿过垂花门与东廊,回到后院东暖阁。
房内,沈清羽坐在软榻上,拿着一块温热的手帕正敷着眼睛,青禾端着一杯温水侍立在一旁,水中已添上了润喉的蜂蜜。
“殿下,人已经走了。”
云蘅走到榻边回禀,接过沈清羽递来的手帕,放入盆中清洗。
“嗯。”沈清羽取过青禾手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声音沙哑。
她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任青禾帮自己梳理凌乱的头发,与一个时辰前在紫宸殿上哭得几乎晕厥,被李医正判断心神失常的模样大相径庭。
“多好看的殿下啊,这眼睛都哭成桃子了。”青禾给沈清羽挽了简单的个发髻,继续打理着剩下的碎发。
沈清羽嗓子不甚舒服,也就没有出声,只笑着拍了一下青禾的手背。
云蘅将手帕洗完搭在架子上,又抱了一床薄衾轻轻覆在沈清羽膝上,笑道,“在东堂见着殿下的时候,真是吓到我了,就怕殿下真摔出什么好歹来。”
“还说呢,那时候我可紧张了,生怕露了破绽。”青禾手下未停,“殿下倒好,还真睡过去了。”
“好啦好啦,咱俩再怎么紧张,也没殿下累,”
云蘅转身去到床边将被褥铺整好,又在枕下悄悄塞入安神香囊。
等青禾将沈清羽的头发打理完毕,云蘅将一个软枕放到了榻上,对沈清羽说道,“殿下近日来也是心神疲惫,昨夜也是辛苦一夜,现下先暂且歇歇。”
“是呢,殿下也好好歇歇,府内的事情殿下不用操心,我和云蘅姐姐去收拾就行了。”
青禾从沈清羽手中接走了已经喝完的茶盏,放于桌上。
沈清羽靠在软枕上,闭目轻声道:“辛苦你们了。”
二人服侍沈清羽躺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昭德帝亲令“长乐公主因驸马骤薨,哀毁过甚,着闭门静养,无旨不得探视,亦不得擅出府门”,明为体恤,实同软禁。
沈清羽反倒因此免了守灵应酬之苦,乐得清静。
云蘅与青禾趁机将府中仆婢重新稽核,尤其对新进者逐一排查,借“公主居丧需静”之名,裁退了数名形迹可疑的人。
待府中各处要紧的地方安排妥当——尤其是内院,尽数换上了宫里带来的旧人,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沈清羽深居东暖阁闭门不出,偶尔咳嗽几声,药炉却始终未歇。
这日,户部来人,借着吊唁的时机,将林文远遗留在署中的文书等物件送到公主府。
送走来人后,云蘅领着一个小丫鬟,捧着这堆卷册进了后院。
指挥着丫鬟将书卷送入书房,云蘅则拿着几本书册去了东暖阁。
沈清羽身着月白云的锦缎寝衣倚在榻上翻着一本《江南游记》,青禾坐在桌边绣着一方手帕,南窗下药炉正沸,浓浓的药香顺着风被吹出去很远。
见云蘅进来,沈清羽把手中的书放在小几上,问道,“今天外面来人了?”
“是户部的周郎中,送了林大人的几件遗物来。”
“你手上拿的就是?”沈清羽笑着问。
“嗯,其余的物件我让小翠放书房去了,”云蘅将手中书册递上,低声道,“我翻了翻,这几本倒是有趣的,所以拿给殿下解解闷。”
“哦?”沈清羽勾起嘴角,拿过其中一本靛蓝封面的书册,“让我看看,我的好夫君,给我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封面没有特别题字,看来是平日随手记录的随笔杂记。
沈清羽指尖轻抚封面,缓缓翻开第一页,只见字迹清峻疏朗,“字倒是好字……”嘟囔一句,继续看了下去。
“五月十七,淮南漕米三千石未入仓,去向不明……”
沈清羽挑了挑眉,抬头看了一眼云蘅。
云蘅刚侍立一旁,笑着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确实有趣。”沈清羽指尖轻点那行字,想了想,刚打算说点什么,有人敲响房门。
青禾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了门。
门外是小厨房的云婶,从宫中跟来公主府的厨娘。
她端着一盘蒸糕,配着一小碟的蜜渍金桔,笑着道:“殿下,这是今早青禾姑娘吩咐小厨房准备的。说是这个点儿送来,您尝尝。”
青禾谢过云婶,端着糕点就走了回来。
“怎么?这是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给我准备的?”云蘅调笑着。
“这哪儿能呢,这是昨日傍晚随家书刚送到的蜜渍金桔,殿下这嗓子正需要着呢。”青禾将盘子放在小几上,拈起一块蒸糕,托至沈清羽唇边,“殿下,尝尝。”
沈清羽低头咬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呢。”
随之又叹了口气,摸了摸手腕上的赤藤手串,问道,“说起来,顾大人去润州任司马已有数月。我之前忙着大婚,也没得空关注,他与夫人可还安好?”
“父亲信中说,他们都还好,远离了京城,看看南地风景,也能换换心境。就是挂念殿下,让我多关照殿下的身体呢。”
沈清羽摇摇头,理了理青禾的额发,“放心吧,我所图大着呢,实现之前,可不会让自己倒下。倒是你,顾大人愿收你当义女,你本可以过上官家小姐的生活,何苦跟着我。”
青禾闻言,凝了神色,也笑了笑,“殿下说什么呢,有青禾在,能帮着您做不少事儿呢。小姐之前常说,殿下是有大理想的。只可惜……我想替小姐一起陪着殿下,我也相信着殿下。”
眼见二人情绪低落下去,云蘅适时地插了话进来,“好好的‘金玉满堂’,寓意可好呢。怎的被殿下和你吃出苦味儿来了,咱们接下来怕是要忙起来了,可得趁热吃。”
沈清羽听了,拿了一块蒸糕塞进云蘅嘴里,斜了一眼,“就你话多。”
青禾也换了神色,又开朗起来,“就是就是!啊……对了!”
说着,她狠拍了下自己脑门,倒是把沈清羽和云蘅唬得一怔,没等二人说什么,她赶忙道,“就想着金桔糕点了!殿下,昨日父亲的家书中,还让我给您提一声,近日水路上多了不少打着漕运旗号的私盐船,夜里换旗通行,连州县都不敢查。”
沈清羽听完,又摩挲了一下手上的书册,“又是水路……”
想了想,又摇摇头,“我才指认大皇兄谋害林文远,他以退为进,自请禁足……咱们暂时不能太针对他了。”
“我的好殿下,这几本册子我可是真真拿来给你解闷的,您可倒好,又想上了。”云蘅吃完口中的蒸糕,将小几上的书册理了理,“您可别再想了,为了这场大婚辛苦了月余,趁着这当下,好好歇歇吧。”
“我这两天可不是在歇么。”沈清羽轻笑一声,“安神香一点,我睡得人事不省的,还没好好歇呢?”
“您是人歇,心不歇。”青禾回到桌边继续绣着手帕,“今早要是没把您劝回来,指不定您还要在书房呆多久呢。”
“说不过你们,”沈清羽也不再争辩,把手上的书册也放到了小几上,抽出了之前看的游记,“那我就休息了,你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被禁足了,你俩可没空闲着。”
“放心吧殿下,”青禾举着手上的绣绷,“好看不?过两日得给兵部侍郎的姨娘送过去呢。”
“青禾这手艺是真好,不怪夫人们喜欢。”
云蘅正夸着,这时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小翠去而复返,在门口低头道,“殿下,管家遣人传话,前头澧王府上来人了,在前厅吊唁驸马,另遣了府上的半夏姑娘来给殿下问安。”
“这可得辛苦我们的大忙人云蘅了,”沈清羽闻言,拿游记掩嘴而笑。
“云蘅姐姐辛苦,我这就让小厨房多给您备些点心。”青禾连忙跟着附和,眼尾带笑。
云蘅轻哼一声,便也不在意,向着门边走去。
不多时,小翠就引着澧王身边的贴身侍女走了进来。
见了礼,沈清羽便让青禾给她看了座。
那侍女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沈清羽的神色,见她眉宇间仍是缠满愁绪,回话声音也不禁轻了几分。
“澧王殿下前几日偶感风寒,高热未退,昨夜刚刚清醒。”
“今日便命奴婢过来,看看您,特奉柏子仁一匣,可佐安神香同用。澧王殿下希望殿下保重身体,莫要太过伤心。”
沈清羽皱了皱眉,叹道,“六弟有心了。此时节气候多变,六弟才是正该注意身体。”
说完便对青禾吩咐道,“你去库房里取一些父皇赐的龙脑香和苏合香来,”转头对半夏说,“六弟府中想必是不缺各类药材的,你便取些香回去,均有清心安神的效用……”
青禾领命去了,留下半夏陪沈清羽说着话。
“近日王府内医官验药时发现,宫内分拨下来的‘上等茯苓’味涩如土,签封却标‘尚药局供’。前几日,府内从药材商人那收来一批茯苓,品质和往日宫内的一样,价钱却十倍不止。”
“澧王殿下知晓殿下平时一直在收集此类信息,便命奴婢,务必要告知给您。”
原本宫中的药材出现在了市集,沈清羽眼尾一挑,随后敛了神色,微微一笑,“六弟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不多时,青禾拿着一个青匣与一个白瓷小罐走了进来。
“我让你取香,你这是又拿了什么来?”沈清羽不解。
青禾将手中的两样物品置于桌上,笑道。
“香是殿下让我取的,这小罐是昨日父亲送来的南地特产,蜜渍金桔,说是润州初霜后采的,最是润肺。我想着澧王殿下高热方退,含一枚解药苦,再好不过了。便斗胆一齐拿来了,殿下不怪吧?”
“你倒是有心,”沈清羽转头对着半夏说道,“你且带回去,让六弟不必担心我这里,自己的身体最是要紧。”
说完似是有些疲倦,扶了扶额头。
半夏见状,便起身告退,沈清羽轻轻摆了摆手,青禾见状道,“半夏姐姐这边走,我送你出去。”
说着便引着半夏出了门,向前厅而去。
门内沈清羽却坐直了身体。
宫内的药材,半供宫中,半隶兵部,分拨给王府的药材都能以次充好……
沈清羽重重拍了下小几,视线望向窗外,此时日头正好,院子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她却觉得看见了朽木空心,不禁又叹了口气。
迟早,迟早会清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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