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舒誉离开王府之后,本欲回府。
可不论是今日那位纤云阁阁主的话,还是信件的内容,都令他心神不宁。
郁结的心气在胸中横冲直闯许久,梅舒誉终于忍无可忍,吼了一声“……停车!”
车夫一惊。梅大人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今儿个是怎么了?
他赶紧勒马,又从前面的车座上跑下来,也没敢掀帘子,只是站在车帘外,规规矩矩道“……听凭大人吩咐。”
梅舒誉顿了顿,没有犹豫“……去城门口的那家客栈。”
车夫一顿,点头应是“是,大人。”
…………
梅舒誉一连几日都没有来找她。
谢静林放下手里正试穿的衣服,有些忧愁地揉了揉眉心。
她这几日总有些心里不舒坦,不知道是怎么了。眼皮也一下接一下地跳。
“小姐,喝口茶水吧。”曦儿笑着将茶奉上来“梅大人也许是公务繁忙呢。”
被侍女这样安慰着,谢静林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几分。
“小姐,梅大人来了!”
侍女一声欣喜的呼唤,谢静林的脸上一下子换上了喜色,起身就要去迎。
她高兴地打开门扉,问候的话脱口而出“这几天很忙吧,要不要进来先坐坐……”
对面依旧冷着一张脸,谢静林也顿住了脸上的神色。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梅舒誉深吸一口气,尽量压平了自己的语调,似乎是不想吓着她“……霉米案,跟谢家什么关系?”
谢静林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她后退了几步,摇摇头“……不,不。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梅舒誉的话语里带着苦涩“林儿,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知道因为霉米多少人因此丧命,因为霉米多少人家破人亡!”梅舒誉看起来相当痛心,眼睛也红了。
谢静林只是沉默。
“……”梅舒誉的质问却没有停止。他顿了顿,接着道“……好,你不承认谢家和霉米案的关系,那几日前在城门口跪着的人呢?”
谢静林瞳孔缩了缩,想起自己做的事情,剧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梅舒誉紧紧盯着她,眼睛红的似乎要充血,细看还含泪“你不知道我说的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么,静林家主!”
“城门外那人在门口暴雨中跪了几日,只是为了进城给家中的夫人抓药。”梅舒誉步步紧逼,“你为什么不让他进城?”
“……”谢静林没有回答,垂了眼眸。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梅舒誉的声音几乎要吼出来,他猛地上前几步,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破碎的神色“……为什么?”
谢静林僵住了。她有一瞬间想要抬起手来,想要解释那些事情有些不是自己做的,但手很快又放了下来。
她只是苦笑。
做了没做,如今还有什么区别吗?
她害死了人,亲自葬送了一条人命,往日如此,今朝金盆洗手之前,更是有不少人命折损在她手里。
谢静林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有汩汩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她凄凉地笑出来。
多可笑啊,她怎么会和‘无辜’这两个字沾边呢?
谢静林再次抬眼,她在梅舒誉眼里也看到了身形不稳的自己。
谢静林晃了晃身子,眼前一黑,便朝一侧倒了下去。
…………
梅舒兰两手都撑在竹竿子上,喘了口气“……杨……杨大夫,我走不动了……”
杨思远朝她走过来。这人背着手,分明像是没爬山一样气定神闲!
杨思远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道“……抱歉,杨某以为你的体力与顾姑娘一样。”
顾姑娘?
“是京城那位顾大人的亲戚吗?”梅舒兰艰难地抬了头,她现在太累了。
杨思远摇摇头“这我并不知道。顾姑娘没有与我们提起这件事情。只说是帮着大哥和大嫂带孩子周游天下。”
梅舒兰没有应答,撑着竹竿子继续喘气。
杨思远见她一个人实在太困难,上前扶着她,并鼓励道“就快到了,你再忍忍。”
梅舒兰点点头。果然如杨思远所说,他们又转了个弯,便看到了一众草屋。
杨思远看着她身上的锦袍,委婉道“寒舍简陋,梅姑娘可能得将就一下了。”
梅舒兰却摇摇头“杨大夫,我小时候也是住过这种草屋的。”
杨思远闻言有些惊讶。他转过身来再次正视眼前的这个姑娘,竟笑出来“……看来我对梅姑娘,果然还是不太了解。”
梅舒兰见已经到了地方,干脆找了个石头,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太累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一只手撑着竿子,一只手用袖子扇风。
她缓了一会儿,见草屋里走出个姑娘。那姑娘在那半腾空的木板上坐了下来,垂在半空的腿一晃一晃。
她束着头发,但又很松散,给人一种很懒散的感觉。
那姑娘目光一瞥,似乎看到了他们,正要招手,却不知怎的朝下方坠了下来。
杨思远一怔,赶紧跑过去扶住了人“顾姑娘!”
梅舒兰也撑着竹竿子上前,扶住了人。接着左顾右盼,想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其他忙。
她转眼过来,看到了这位姑娘的容貌——梅舒兰多年以后,依旧觉得这人的相貌令她印象深刻。
如果必须要以词汇形容,那这位姑娘便如同她书中所读的山神一样。
仿佛生来就属于自然山水。
她靠近些瞧,顾姑娘一双杏眼含着春水,唇如莺,声音也像是山间的溪流在拍打山涧。
她笑了。顾姑娘笑起来很漂亮,却也很虚弱,看起来像片将落的枯叶,摇摇欲坠“多谢姑娘。”
梅舒兰这才看清了顾姑娘。她的发并不是松散的,后脑勺细看似乎有些杂乱。但头发梳的还算齐整,不知道是不是费了很大力气。
梅舒兰看着眼前倒下去的人,突然生出些心痛。
她笑起来明明那样明媚,却要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
顾姑娘似乎看出来她有些紧张,便主动开口道“我姓顾,单名一个萌字,不知道姑娘姓什么?”
梅舒兰便道“……我姓梅。顾小姐先歇一会儿吧,别说话了。你看起来很虚弱,我先给你倒杯水去。”
顾萌却没有停下言语。她见梅舒兰回答了她,又笑“原来是梅姑娘。全名……是梅舒兰吗?”
梅舒兰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顾萌虚弱地笑了笑,道“其实年关的时候,云歌有给我来过信。说她表哥有意中人了,让我给支点招。”
云歌?
梅舒兰眼睛转了转,大脑飞速思考。
她在京城怎么没听过这号人?
顾萌看她愣了愣,便主动解释“啊,其实是陆远乔小姐。她小字是云歌。”
顾夫人陆远乔!
梅舒兰心里终于敲响警钟,她有些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
“所以京城顾大人是你的……”
“顾大人是我大哥,陆远乔是我大嫂。”顾萌解释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三。”
梅舒兰点点头。
原来如此。
好巧不巧,她在苏州一开始还遇见过江南顾家的二小姐,如今又遇见了三小姐。
他们一家子人算是让她认全了。梅舒兰天马行空地想着,兀自摇摇头。
顾萌看着她,似乎找到了什么话题,又道“……姑娘也喜欢穿骑装?”
梅舒兰一低头,自己确实穿着一身干练的浅青色骑装。顾萌穿的颜色与她竟是一样的,巧的是,那人也是一身骑装,也是一身浅青色,不过与她身上这件款式不同。
梅舒兰还未解释,顾萌便道“这衣裳很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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