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爷爷的寿宴

7

晚上七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让她等。她提前五分钟下了楼,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甚至还化了妆。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上车。”温邶风说。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检查了一下妆容。

“你今天化妆了。”温邶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爷爷生日,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去吧。”温若合上镜子,“上次我去看他,他说我像熊猫。”

“你本来就好看。”

温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温邶风,但温邶风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句话像是不小心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说完就被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

温若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今晚是温老爷子八十大寿。温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到场,包括那些平时从不露面的远房亲戚。这种场合,温若的出现向来是一道“风景”——所有人都在看她会怎么出丑,会喝多少酒,会搂着哪个女孩进来。

“今晚别喝酒。”温邶风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爷爷生日,能不喝吗?”

“能。就说你吃药了,不能喝酒。”

“吃什么药?”

“随便。感冒药,消炎药,过敏药。没人会真的查。”

温若笑了:“姐姐,你在教我说谎?”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车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若看着那些光影在温邶风的脸上流动,忽然说:“你今晚很漂亮。”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温若看到了。

“谢谢。”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若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温老爷子的寿宴设在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里。说是私人会所,其实就是温家自己的产业,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占地两千多平,光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大。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温若看到已经有几十辆车停在院子里了。保时捷、法拉利、迈巴赫、劳斯莱斯——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在开车展。

“到了。”温邶风熄了火,“跟紧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温邶风看着她,“但今晚来的人很多,有些人我不想让你单独接触。”

温若挑眉:“比如?”

“比如你二叔。他上次在家庭聚会上问你借了多少钱,还记得吗?”

温若当然记得。上次家庭聚会,她二叔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借五百万,说是什么项目周转不开。她当场就开了支票,第二天二婶打电话来说“你二叔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当真”,但支票已经被兑了。

“他后来还了吗?”温若问。

“没有。”

“那今晚他要是再问我借呢?”

“他不会。因为我会告诉他,你的账户已经被我冻结了。”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冻结的?”

“上周。”

“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从来没查过余额。”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说的是事实——温若确实从来不查余额。她的银行卡、信用卡、支付宝、微信支付,所有账户都在温邶风的监控之下。不是因为她没钱,而是因为她花钱如流水,温邶风怕她把钱花光了都不知道。

“下车吧。”温邶风解开安全带。

温若也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了车。

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看到温邶风,立刻弯腰行礼:“温总,温老爷子在二楼等您。”

温邶风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温若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穿过一楼的宴会厅,穿过那些举着酒杯寒暄的亲戚们。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温邶风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温若则不同。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个带着真心的关切。

“温若来了。”有人小声说。

“看那裙子,又是定制的吧?花谁的钱?”

“她妈留给她的钱估计也快花完了。”

“花完了还有温邶风呢,她姐姐对她好得不像话。”

“好有什么用?废物就是废物。”

温若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她甚至转过头,冲那几个人笑了笑,说了一句:“各位叔叔婶婶晚上好。”

那几个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温邶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温若注意到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是实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温邶风走在前面,温若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个台阶。

“你不用替我生气。”温若忽然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我没有生气。”

“你下颌线都绷紧了。”

温邶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温若在她身后笑了。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宴会厅,但今晚被布置成了家庭聚会的场所。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餐具。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就是温老爷子,温家真正的掌舵人。

温邶风和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抬起头,看到她们,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来了?”他说。

“爷爷。”温邶风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

温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温若。

温若站在温邶风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爷爷,生日快乐。”

“过来。”温老爷子说。

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皱了皱眉。

“瘦了。”他说。

“没有,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你上次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都没了。”温老爷子转头瞪了温邶风一眼,“你怎么照顾妹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温若赶紧打圆场:“爷爷,跟我姐没关系,我自己不好好吃饭。”

“你不好好吃饭,她不会盯着你吃?”

“她盯了,我不想吃。”

“那你就得吃。”温老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你坐我旁边,我盯着你吃,不吃完不许走。”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行,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让她坐下。

温若在温老爷子右手边坐下,温邶风坐在她对面。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中间的转盘上放着一瓶茅台。

“今晚喝一杯?”温老爷子问温若。

温若看了一眼温邶风。温邶风微微摇了摇头。

“爷爷,我今晚不能喝酒,”温若说,“吃了药。”

“什么药?”

“感冒药。”

温老爷子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自己倒了一杯,跟旁边的老兄弟碰了碰。

温若松了口气。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向对面的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今晚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面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起来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但温若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整个宴会厅,在评估每一个人的状态,在计算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这就是温邶风。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绝对的掌控。

温若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温若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容——假笑。

“二叔。”温若礼貌地打了招呼。

二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最近怎么样?手头宽裕吗?”

温若差点笑出来。

开场白都省了,直奔主题。这就是她的好二叔。

“还行吧。”她说。

“上次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二叔。”温邶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二叔抬起头,看到温邶风正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但二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邶风啊,”二叔打了个哈哈,“我在跟你妹妹聊天呢。”

“我听到了。”温邶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二叔上次的项目,我让人评估过了,风险太高,不建议投。”

二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聊天了,你们聊,你们聊。”

他端着酒杯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温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把他吓跑了。”

“他本来就不该来烦你。”温邶风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我二叔。”

“他是想骗你钱的二叔。”

温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温邶风说的是事实。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一块凉拌黄瓜。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温邶风看着她:“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上当受骗?”

“因为你会。”温邶风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你明知道二叔在骗你,你还是会给他钱。因为你不好意思拒绝。”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你不好意思拒绝任何人,”温邶风继续说,“对你好的人你不好意思拒绝,对你不好的人你也不好意思拒绝。你花钱如流水,不是因为你想买那些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给你推荐的东西。”

“够了。”温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没有继续说。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别处。

温若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黄瓜。黄瓜被她戳得稀烂,汁水流了一盘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温邶风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尤其是你。”

温邶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鲜花,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酒的气息。

旁边的人在大声谈笑,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敬酒。整个世界都很热闹,热闹得像个笑话。

而她们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热闹的中心,像两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最后还是温邶风先移开了目光。

“吃菜。”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晚上还没吃东西。”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重新变得坚硬的下颌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她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很酸。

但她咽下去了。

8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老朋友”们陆续出现了。

先是三婶,端着红酒走过来,拉着温若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温若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温若笑着应付了两句,三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撇了撇嘴走了。

然后是堂哥温柏,温若二叔的儿子。他比温若大五岁,在温氏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副总,一直对温若手里的股份虎视眈眈。他端着酒杯在温若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温若后背发凉——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恶心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哥,”温若主动开口,“有话直说。”

温柏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股份的事别冲动。刘正茂那些人给的价格确实低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找找别的买家。”

“别的买家?”

“对,外面的投资机构,出价比刘正茂高。”

温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温柏不是来帮她的。温柏是来挖墙脚的。他想从她手里低价买走股份,然后转手卖给外面的人,赚中间的差价。

“谢谢哥,”温若笑得天真无邪,“我考虑考虑。”

温柏满意地走了。

温邶风走过来,站在温若身边,看着温柏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温若能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帮我找买家。”

“别信他。”

“我知道。”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温若居然说“我知道”。

“你今天状态不错。”温邶风说。

“因为今晚没喝酒。”温若冲她笑了笑,“清醒的时候,我还是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果汁,递给温若:“多喝点,你嘴唇有点干。”

温若接过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材高挑,长相斯文,正跟温老爷子说话。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温家人没有的从容和优雅。

“那是谁?”温若问。

温邶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何知远。”她说。

“何知远?”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爷爷的老朋友何老爷子的孙子。”

温若挑眉:“长得还挺好看。”

温邶风没有回应。

温若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姐姐,”温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温邶风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想多了。”温邶风说。

她转身走开了。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端着果汁杯,朝何知远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她对何知远感兴趣。是因为她想看看,温邶风到底会不会在意。

何知远正在跟温老爷子聊天,看到温若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温若。”温若伸出手。

何知远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着说:“何知远。久仰。”

“久仰?”温若笑了,“你久仰我什么?久仰我是个废物?”

何知远没有被她的自嘲吓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久仰温小姐很漂亮。”

温若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奉承她的人,但何知远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还挺会说话的。”温若说。

“我说的是实话。”何知远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今晚没喝酒,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酒?”

“因为你没喝酒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迷蒙的东西。”何知远顿了顿,“而且你端的是果汁。”

温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笑了。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

“职业病。”何知远说,“做投资的,看人看细节。”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喜欢什么音乐,对这座城市有什么看法。何知远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温若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用余光观察宴会厅另一端的温邶风。

温邶风站在一群长辈中间,正在跟人说话,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这边扫一眼。

很隐蔽。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温若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故意往何知远那边靠近了一点,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何先生,你明天有空吗?”

何知远微微一愣:“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喝咖啡。就我们两个。”

温邶风的方向,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温若看到了。

她转过头,冲温邶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果汁杯,隔空碰了一下。

温邶风没有回应。她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但那个泛白的指节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的颜色。

温若把果汁喝完,跟何知远道了别,然后慢慢走到温邶风身边。

“姐姐,”她凑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手怎么了?”

温邶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平静地说:“没什么。握杯子握太紧了。”

“哦。”温若拖长了尾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跟何知远聊天?”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跟谁聊天是你的自由。”

“你说得对。”温若笑了笑,“那我明天跟他去喝咖啡,你不介意吧?”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一下。比眨眼还快。但温若看到了。

“不介意。”温邶风说。

“那就好。”温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姐,你刚才说需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我呢。”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

宴会厅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温若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今天化了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暗夜里发光的植物。

温邶风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

“嗯。”

“明天不要去。”

“什么?”

“不要跟何知远去喝咖啡。”

温若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为什么?”她问。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你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若看到温邶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塌,是碎裂——像一块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是裂缝。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老爷子在那边喊她过去切蛋糕,打断了她们之间那个快要成形的东西。

“来了爷爷!”温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邶风,”她说,“我明天不去。”

然后她走了。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9

寿宴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温若喝了两杯果汁,吃了三块蛋糕,被温老爷子按着塞了半桌子菜,撑得走路都困难。温邶风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代驾是个中年男人,开车很稳,一路上都在听交通广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故事。

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说:“爷爷今天很开心。”

“嗯。”温邶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疲惫。

“他说让我下周再去吃饭,说要多看看我。”

“你应该去。”

“你呢?你去吗?”

“看情况。”

温若转过头,看着温邶风。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今天累了吧。”温若说。

“还好。”

“开了一上午会,中午陪我吃饭,晚上又陪爷爷过寿。你一天没休息。”

“习惯了。”

温若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温邶风的眉心上,抚平了那道竖纹。

温邶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睁开眼,对上温若的视线。

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这种光线里,温邶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在做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里皱了。”温若收回手,“别老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再出现。

车停在公寓楼下。温若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说:“晚安,姐姐。”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晚安。”她说。

温若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温邶风下了车,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礼服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色高跟鞋。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绕过车头,走上台阶,站在温若面前。

她比温若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的时候差距更明显。她低头看着温若,眼神里有某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占有。

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温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姐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邶风伸出手,手指穿过温若的头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然后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温若的额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心相抵,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果汁和蛋糕甜味的气息。

“你今天说,”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别拒绝。”温邶风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别拒绝我。什么都别拒绝。”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额头抵着她的,能感觉到那些散落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温邶风,”她轻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温若的发间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妹妹。”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好,”温若说,“晚安,姐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温邶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1跳到47,然后停住。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车里,对代驾说:“走吧。”

车驶出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化妆的样子,她吃黄瓜的样子,她跟何知远聊天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去”的样子,她用手指抚平她眉心竖纹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温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

温邶风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温若的眼睛比星星亮。

10

温若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温邶风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的样子——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指尖点在温邶风所在的方向。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问。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温邶风:“到了。”

温若:“好。早点睡。”

温邶风:“你也是。”

温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们之间永远是这样。说的话永远比想说的少,打的字永远比想打的少。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得太多,就会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今晚在楼下,温邶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的那一刻,她差点就问了。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而是——

“你喜欢我吗?”

这四个字在她喉咙里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温邶风说“是”。

如果温邶风说是,那她怎么办?

她是她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姐妹。

姐妹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

不应该有凌晨两点的接吻,不应该有额头相抵的呼吸,不应该有“我需要你”这种暧昧到极点的话。

不应该有那些在她酒里下药的夜晚,不应该有那些把她锁在房间里的日子,不应该有那些越过了所有界限的“管教”。

可这一切都发生了。

而且她没有阻止。一次都没有。

温若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窗户的灯没开。”

温若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但温邶风知道她没开灯。

这意味着温邶风在离开之前,一直看着这扇窗户。她看到灯没亮,知道温若没有开灯,知道温若可能还站在黑暗里,或者坐在地板上。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打了几个字:“我在看夜景。”

发出去。

温邶风:“黑着灯看?”

温若:“节能环保。”

温邶风:“……”

温若看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

这是温邶风式的无语。她不会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也不会说“别闹了”,她只会打一个省略号,代表她不想接这个话,但她又舍不得结束对话。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姐。”

“嗯。”

“你今天说你需要我。是哪种需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复了。那个问题越过了那条线,温邶风不会跨过来,也不会假装没看到。她只会沉默。用沉默来回答。

温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地板都不凉了,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站起来,打开灯。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睛。她走到洗手间,卸了妆,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素面朝天、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灯,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

11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她昨晚两点多才睡,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种敲门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温若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邶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

她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给你送早餐。”温邶风从她身边挤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温若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温邶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餐盒,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皮蛋瘦肉粥、小笼包、蒸饺、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买的还是你做的?”温若问。

“买的。”温邶风把筷子摆好,“我五点起来熬粥的话,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温若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说。

“那家店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温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温邶风,温邶风已经转过身去,在厨房里找杯子倒豆浆。

“你几点起的?”温若问。

“六点。”

“六点起床,去排队买早餐,然后开车半个小时来我家?”

“嗯。”

“你不累吗?”

温邶风把豆浆放在她面前:“不累。”

“你骗人。”

温邶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反驳。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温邶风吃得很少,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两个蒸饺,就说饱了。温若吃了五个小笼包,一碗粥,三个蒸饺,还有半盒水果,像是要把昨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邶风问。

“没安排。睡觉,看电视,发呆。”

“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温若抬头:“去哪?”

“一个拍卖会。有一幅画我想拍,你陪我去。”

“我又不懂画。”

“不用你懂。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你是想让我当你的花瓶?”

温邶风没有否认:“你长得好看。”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行吧,”她说,“几点?”

“下午两点。我一点来接你。”

“好。”

温邶风站起来,收拾了餐盒,拿到厨房去扔掉。她打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温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姐。”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温邶风的动作顿了一下:“十二点。”

“你骗人。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都十二点多了,你还秒回了。”

温邶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一点。”她说。

“一点睡,六点起?你才睡了五个小时?”

“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若走近了一步,“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在她精心化过的妆容下若隐若现。

温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邶风的眼下。

“粉底都遮不住你的黑眼圈了。”她说。

温邶风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让温若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眼下。

“你今天没哭吧?”温邶风忽然问。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你眼睛肿了。”温邶风说,“昨晚哭过。”

温若收回手,低下头,笑了一下:“你看错了,我睡觉压的。”

“你每次哭完眼睛都会肿,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昨晚是左眼肿得更厉害,说明你是侧躺着哭的,右脸压在枕头上。”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温若同一件事——

我了解你。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下午一点,别迟到。”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温若一眼,“还有,今天别化妆。拍卖会的灯光伤皮肤。”

门关上了。

温若站在厨房里,听着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碰过温邶风眼下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沾了一点粉底的痕迹,浅米色的,和温邶风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不是粉底的味道。是温邶风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闭上眼睛,把手指握在掌心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整个城市在她脚下苏醒。车流,人流,狗吠,孩子的笑声,远处建筑工地的噪音。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她站在四十七楼的窗户前面,心脏跳得不太正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昨晚那条消息:

“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存了三百多张截图,全是她和温邶风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的第一条“你好,我是温邶风”,到今早的“下午一点,别迟到”。

三百多张截图。

每一张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心情下截的。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完蛋了。”

天花板没有回应她。

但她知道,她完蛋了。不是今天完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完蛋了。从七岁那年在白色房子门口,被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握住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完蛋了。

她只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终于承认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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