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诀被人捅穿也没说话,只低头静了几分,好看的眸子乌黑明亮,此刻映衬着烛火,瞳孔像月光下潺潺流淌的溪流,湖面发出的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芒。
他忽地将玉从掌柜手里拿过来,提及玉上的字,近乎绞尽脑汁想了个蹩脚的理由,咧唇一笑“舍妹顽皮,惯丢东西,故而提字以携,让掌柜见笑。”便作势要收回怀中去。
掌柜闻此,却不以为然,他低首朝裴诀身上看“此玉上乘,若非官居三品便是皇亲国戚,至少也是贵人,可公子虽长相俊美却始终不及尊贵,公子若无心买卖便就作罢,只莫要说着等话来诓我。”
转眼有些不快,甩袖起身就背过身去,显是不接这茬。
裴诀见此,心下却一松,确信此玉有些门道,他弄了清楚,才撩起嘴角转头告辞。
这些宋慈安是不知道的,甚至为着那玉日思夜想了几日。
她今日要去吃热豆腐,昨日便想念初进城的糖葫芦,面上丝毫不提那玉佩,却生生连着裴诀也不得不在扬州捱了几天。
逛过扬州的夜市,吃消食克化的糕点,甚至看僻静巷内人的抵角,那些逍遥自在的鱼灯……
宋慈安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闲时偷偷趁着裴诀不在的时候跑尽扬州当铺,去寻那块玉,然而,没什么消息。
宋慈安有些郁闷,在外拢拉着脑袋回来,裴诀也在,利落的黑衣衬地他身形愈发修长,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进进出出“宋慈安。”
清冷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慈安被此话叫回了心神,却像是被突然清醒过来,扭头去望那人,怔怔唤他的名“裴,裴诀。”
少年闻声垂眸对上她的眼,宋慈安登时有种要被抓获的窘迫感,虽然她知道裴诀什么也不知道,可心口却猛然发紧。
她怕裴诀知道她去问那块玉,她其实心底并没有怪他,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裴诀却说明日要走,宋慈安突然有点舍不得“多留几日怎么样?”
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地踌躇,加上那双杏核儿似的眼睛,看起来人畜无害,可裴诀还是说了一句“不行。”
他面色沉静,语气板正,可落在宋慈安眼里感觉有点凶巴巴的,她登时噤了口,站在原地半晌,还是靠近小声去问“为什么?”
此话刚出裴诀掀开眸子淡淡开口“没钱。”裴诀说着,面上却没有因这两字带来多少赧然,倒是宋慈安咬了咬唇,她想起玉佩只当了八两的事。
八两确实不多,只够两人挥霍几日,裴诀也是要去江南的,总不能叫她来绊着。
裴诀和宋慈安是在第二日清晨出发的。
裴诀打马带着宋慈安一路自扬州贯穿而过,再度南下,过了二月中,南方水暖花开,路边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竞相开放,迎来阵阵花香。
这花香比以往闻到的都要浓郁,宋慈安很喜欢这样的味道,于是在休息的间隙她蹲在那里,凑近去细细辨别它们的花香。
可她更想用柳条做个花环。
素色的裙摆混着绿草如茵,与周围的野花相映成趣,裴诀背靠在一棵槐树下假寐,耳朵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虫鸣,鸟叫,溪流,还有……那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脑袋上被人戴了一个东西,有花香但还混着点点子泥腥味,许是靠近江南的地方都有些潮湿,谷雨的时候大雨多下了几日,现在泥土都带着粘意。
裴诀睁开眼,眼底是一团散不开的浓墨,正巧望见宋慈安在面前登时放大的脸。
浓密的睫毛在树影斑驳下形成一道剪影,她面色皎洁,唇色带着健康的一抹薄红,见人醒来后才往后稍稍退了几步,手指匆匆收回,甚至带掉了几朵花瓣。
“裴诀,我不是要怪你卖了我的玉。”宋慈安站在光影交错的位置突然道。
慈安双手紧紧揪着衣摆,此刻显得有些束手束脚,裴诀忽然想起来这个傻子竟然觉得趁他不在的时候便能找到那块玉,顿时有种作恶多端的感觉。
却只是不动,甚至想起来这样连着头顶的花环也能给他遮阴了,一时连半睁着眼也闭了闭,收回了去取花环的手,默默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嗯的极淡,宋慈安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他听懂了,往前走近了几步,这下两人都笼罩在那可槐树的巨大树冠之下。
她踮起脚,仰头颇为认真地望了他紧闭的眼,然后才伸手顺势帮裴诀理了理头顶有些歪斜的花环,做完这些,宋慈安想起昨夜那点私心,顿时道“对不起,我没能照顾你的感受,耽搁了你去江南的行程。”
花香顺着风一股脑儿地涌入裴诀鼻腔,他动了动那鸭青色的睫毛,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知道了。”
宋慈安安心了,这才转身又回到那块被她糟蹋的差不多的地。
其实她真的觉得裴诀戴那个花环挺漂亮的,她虽手笨,可还想再弄一个给自己戴上。
她大约又弄了半个时辰,可这回花茎总是断裂,望见身侧的野花以她为中心都秃了一圈,宋慈安有些不忍心了。
她将花环往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像是试图说服自己“这样小一点也可以。”
裴诀被她的嘟嘟囔囔吵醒了,他其实方才睡着了,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暖乎乎的。
迈步走出槐树阴影的位置,眼睛看着衣摆处都沾上不少泥点子的人影。
现在阳光适应了些,裴诀长指将头顶花环揭下来甩在一边,而后在宋慈安背后的位置默默看了会儿,见她将不少花的根茎穿插进去却因为缠地太紧被折断,甚至有些根茎好好的却从花环里冒出了头。
这下不像花环反像个刺猬,变得尖凸凸的。
宋慈安浑然不觉,最后一根柳条插入缝隙收尾,她捧起花环将其戴在自己头上,后又低头对着脚底下水洼照了照。
白色淡粉的花朵交接,她没用那些颜色艳丽的花,反而有些黄色淡的像去年冬日里的腊黄梅。
其实也还好,她将花环往下按了按刚好抵在额角,起身去问裴诀“好看吗?”
“像燕垒。”
裴诀瞥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花环,被她硬套在头上,淡淡地说着,脚尖也嫌弃地将方才戴过的花环踢了更远些。
这下花环咕噜噜滚了,然后……回到了慈安脚边,慈安适才拿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脑中却觉得他说的话不尽然,只低头反驳“好看。”
裴诀不说话了。
宋慈安将花环带上了。
江南水乡,素来是冠有美称的。
裴诀和慈安骑马赶了几日,后发现有乡县的船只更为通达,当即便选择了坐船,这样省力又减时,估计在谷雨到来前就能抵达。
宋慈安听着裴诀说的振振有词,脑中嗡鸣作响却抓住了坐船的字眼,其实她想也不是船的缘故,而是钱。
她记得裴诀说他没钱了,登时转头去问“不是说没银子?”
她头一次感受到裴诀可能有些欺骗他,可谁料下一秒这个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马卖了。”
裴诀淡淡道。
其实这样的话语听起来是可信的,毕竟确实在几个时辰内宋慈安并没有看见他那匹马,那匹马其实不错,走了这么几日也没尥蹶子,宋慈安突然觉着它不至于被卖。
可这是裴诀干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甚至到现在才知道,她已经坐上了船,马也找不回来了。
宋慈安只得受着,心里暗自又欠了裴诀一个人情,她想今后会还给他,可又想起江南一路走来,除了她玉佩当掉的八两银子,便是再没出什么力了,顿时有些难过“那你以后怎么办?”
宋慈安指的是到了江南的以后。
裴诀自然懂,此时只道是故人相邀,必让人接应便不再说话了。
宋慈安默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不过按照裴诀的推算最迟五月中旬便会下江南,借此她便寄居在那安邦县县令的姑父姑母家里,不论是否顺遂,至少替他说说话是行的。
出门在外的人,有一个人帮扶都是好的。
念此,宋慈安顿了顿又朝一旁的裴诀嘱咐“你去江南今后若有难处或可到安邦县县令府里找我,早年听爹娘说姑母嫁过去姑父升了县令,当时才做了一间四合屋的院子,而今恐不止如此。”
裴诀听着,略一点头算是知道。
两人在路上飘了几日,期间都宿在一张船上,是夜,裴诀从小船离开一路以轻功远离岸边,衣袍掠起耳畔传来阵阵风声,绿叶浓密,他只身落在一处树梢上“出来。”顿时便从身后的灌木里冒出稀稀拉拉的人影来。
他们还穿着一身黑衣,为首的男人面上蒙着黑布,见是裴诀便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胡茬的脸,正是那位持剑劈歪的青年。
他其实掩饰了鼻息,只不过还是被男人发现了,见此他眉眼微垂,稍稍俯身面色自是恭敬“门主。”
“你不该来这儿。”
裴诀眼神轻瞥向一边的男人,眼神透着点冷,男人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依稀记得主公说过此事不需他插手,可他人还是跟着来到了这里,登时有些心慌不已。
他跪地,目光诚恳望向裴诀的方向“是主公叫我来此保护门主。”
“保护?他除了年纪大些武功尚不能及,怎么?血滴子的位置他也想坐?”
裴诀的语气不太好,手间攥着的一截小口萧也在手中不住把玩。
男人见此瞳孔骤缩,将头低地更低了些。
那把口萧是血滴子门主的象征,当年是老门主亲自给这位少年的,当年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抢那个位置,可任谁都没想到,它被一个门主捡回来的年轻人坐了上去。
从十二岁,坐到了十六岁。整整五年,血滴子内部无时无刻不再变换更替,可门主却从来没换过。
从前有人对这位十二岁的少年不服,认为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私下蛊惑门内众人临阵倒戈纷纷对他下手,可是他仅用一夜,一个人一把口萧,就灭了血滴子门内大半高手。
血洗宗门,几乎将整个宗门杀穿。
那位主公就是当年险些丧生于此,可是因是前任门主亲眷,裴诀废了他的武功,才留了他一条狗命。
那日的情形青年还记得,十二岁的少年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像一匹驰骋凶猛的野狼,他浑身浴血地从洞门口走进来,当着众人的面一步步坐上了属于血滴子门主的位置,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举起手中口萧。
霎时间,众人顿时跪地俯首称臣,从未逾越。
“主公或许并无此意。”
青年哑着嗓子,细听之下声音有些发颤。
裴诀闻此却似轻笑,容色还带着冷意,不知怎么运作那口萧就化作一柄利器来“叫他滚远些,别再耽搁本门主行事。”
“是。”男人应下,裴诀的声音再次响起“另外……那群朝堂的走狗处理地怎么样了?”
“禀门主,那些人被杀地差不多了,但还有一小部分得当地府衙支援跑回了皇宫。”
那日他并未听从门主的话离开,其实除了主公的意思,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替门主处理这些身后刍狗,以防他们跟的太紧,叫人恶心。
只是叫这些人跑了,青年有些不甘心,只再度道“属下已经竭力派人追捕,必不叫人赶回去通风报信。”
可裴诀却轻笑一声,样子毫不在意,惹地青年有些错愕“留他们活口回去报信,最好描述地详细些,告诉他们民间还有一位姑娘额间也带胭脂记,且她还多了一枚玉佩,内刻怀玉,极有可能是当朝嫡长公主。”
说罢就扔了块玉过来,那青年闻此登时睁大了眼睛,可接过那玉细看之下,心下惊疑不定“那,她……竟是大启皇帝那颗遗珠?”
回想那日隔着窗棂的身影,他其实并未看清,可若依门主所言真是那人血脉,何不趁早杀了,何苦要将人送来江南来,辛苦门主在其面前委蛇多日,不由皱眉“门主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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