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为何不杀了她?”青年递还上了玉,像实在猜不透,裴诀伸手接过,眼神似有若无地掠过湖面一点,唇边带着一抹笑意,有点冷。

“沧云,杀了这么多人忽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诛心可比杀人好玩多了。”

裴诀慢丝调理地将口萧变回去,而后静静套在小拇指上,那抹殷红色便立刻衬地少年肤色雪白,若柳絮一般无辜,可直到听他说出来的话,乌黑眸子里的嗜血又叫人脊背发凉。

青年掩下了眉目,不敢多问。

天空下了雨,丝丝缕缕地落在湖面上,泛起青烟,裴诀收回视线,声音冰凉“查到那县令没有?”

提及那县令,青年会意“依门主所言,那女人并未说谎,安邦县县令确有其人,夫人确实姓宋,只不过得道生财便忘了根,连家中唯一长子也是十足纨绔。”

那样一个人,常常斗鸡遛狗,留恋青楼,简直连寻常贩夫走卒都不如,他甚至不用刻意打探就听见市井街坊评头论足,青年想起也忍不住皱眉。

可裴诀闻此却低低笑开了,样子似是轻嗤,半晌从喉间吐出两个字“正好。”

裴诀回来了。

宋慈安却是被雷声惊醒的。

雷声乍响,船身跟着水波晃荡几分,她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闪电跟着照亮了手边的烛台,顺势伸手摸过去,从怀里寻了火石来点。

船上的布帆被吹地像浪,她探头望出去,视线却隔着一道雨幕,朦胧间湖面升起一层细细的雾,却叫她见一黑色背影,她几乎张口就喊“裴诀。”都被雷声盖过去。

船夫不知去了哪里,宋慈安见人听不到敛衣要去靠近,此刻却有人适时从船外钻进来,冷风斜雨也跟着糊了慈安一眼。

是裴诀。

他从外面进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宋慈安睁眼望了望他,发现这会儿他面色被雨洗地有些泛白,拧眉去瞧船板那头。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方才叫她看花了眼,那黑色背影分明是雨蓑,难怪她叫了这么些声也没转过背。

慈安暗叹自己眼拙,凉气从裴诀身上传过来,宋慈安有些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举灯来到裴诀面前,靠近去问“你去哪儿了?”

“守夜。”

雨声夹杂着轰鸣,船晃荡地更厉害了些,他端坐在那处,垂眸不语。

宋慈安也不说话,只拿起布帛给他擦拭。

“江南,提前知会过吗?”

知会。

慈安想起他说的当是她在江南的姑父姑母,顿了顿手,脑海里想起爹娘重病那几日,去年她依照爹娘的心愿写信望能周己,也不知信有没有寄回去,等了好久始终没有答复。

直到后来,爹娘也去世了……

宋慈安念此缓缓摇了摇头,那便就当自己没知会过。瓷白的面庞扬起一抹牵强的笑“不知道的。”两边鬓发跟着落在裴诀眼角,有些痒。

裴诀不说话,面上的雨水却顺着下巴往下汇成一道溪流,而后啪嗒啪嗒往下滴落“玉佩还要吗?”

他哑声来问,船外传来一阵雨水哗啦声响,盖过了他的声线,这回轮到宋慈安听不清了。

“什么?”

她狐疑地顿住了手,手里布帛已经从干燥变得湿哒哒的,唯一不幸的是,他们船里唯一的油灯灭了。

宋慈安攥紧了手,刚刚擦拭的雨水顺着布料浸润到自个儿掌心里,登时凉地吓人。

“玉佩。”

裴诀说清了话,一个坚硬温润的物什儿落在了慈安手里,慈安被烫了一跳,掌心里的水汽也被熨干了。

“你?”

他竟不知何时将玉佩赎了回来。

宋慈安顿觉心里有些麻木,还有些苦涩的味道。

“还你。”

“可是你已经替我取字了。”

宋慈安声音有点发哽,掌心握着那块玉佩,周围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肉,她叫怀玉,是他给她取的,如今要还回来,慈安自然不能接,当即便摇了摇头要将玉佩重新塞回去。

可裴诀却仰头靠在木板上,听出了她的语气,知晓她会错了意,却闭眸不语,连拳握地紧紧地,怎么都不肯去接。

“玉佩是你贴身之物,江南县令或能认得。”

“那我拿什么还你?”

慈安低头,无力地垂下手臂,语气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救命之恩,裴诀,我无权无势,你要我拿什么还你……”

声音低沉,慈安的心里发闷,像今天的天气一般雾气沉沉,黑云翻墨,慈安的眼睛涨地发涩,喉咙再说不出话来。

“萍水相逢,不必回报。”

裴诀依旧淡淡的,外面的雨势小了些,他借机去内室换衣,慈安不便跟着,只好拉住了他的暗袖“不若,以身相许?”

风声将这句话送到裴诀耳朵里,他指尖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半晌平静如水的瞳孔又如蜻蜓点水般恢复了原样。

“你不愿意?”

慈安攥着衣袖的手指尖泛白,一双杏眼里泛起盈盈水光,看起来甚至有些无辜和焦急,裴诀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眼角却意外瞥见那抹唇。

润润的,像涂了一层花蜜。

裴诀眸色一暗,偏头背过身去,嗤笑一声道“裴某一江湖浪荡子怎配得上身世清白的姑娘。”

雨声渐歇。

船自然停靠在岸边,宋慈安醒来后下意识揉揉眼睛,昨晚被雨水吵的厉害,这会儿有点疼。

她弄出的声响惊动了外边儿撑船的老伯“姑娘,你醒了?”

老伯闻声,顺势打开了内里的窗户,宋慈安偏头朝外瞧,彼时天色微亮,只有船桨划拉水面的细纹自湖面荡漾开来,湖底涌上来几只农民的旱鸭子,在水里噗通不止。

竟不知何时到了江南了。

江南风景秀丽,到了江南她要去寻她那县令夫人,姑母,而裴诀……宋慈安思及忙不迭地跳下床,额间青筋直跳,下意识脱口而出“裴诀呢?”

穿了鞋袜就要去寻,可内里看不见人,连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了,她赶忙出船问老伯,一面儿心里不由暗骂自己心大,昨夜儿雷声能大的吓死人,她都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啊,你说那位公子?半夜雨停了就走了。”

慈安顿住脚步,确信四下无人,唯独船内案几上还搁着昨夜那条湿哒哒的布帛,登时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她回到床榻上,掏出枕头底下那块玉佩,重新拢在手心里。

宋慈安走了,连着走了多日,途中经过许多商贩走卒,因不识路线,只得一个个抓着人来问,几经辗转,终于赶在日落前找到了那处府邸。

那是一座由危墙建立的高门大户,院内的桃树抢先从里面冒出了头,铜门上鎏金的两个手柄,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仿若活了过来,威风凛凛。

宋慈安站在县令府门口,起先抬首望了望这座府邸,而后鼓起勇气上前,用瘦弱的手指轻轻叩响了门。

门扉发出的咚咚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可却没人应答,宋慈安贴近门缝朝里瞧,隐约看见了院内的水榭和花草。

静静的,像没人来过。

“咚咚咚。”

闷响再指间有序的叩击,闷响声让慈安的心里发堵。

她有些累,蜷指敲了几下,宋慈安收回了手,她在门口蹲坐起来,想着等晚些时候会有人。

所幸亦如她所料,府内的人她没让她等太久,就在她的腿有些感觉麻木的时候,从里面便缓缓传来几声脚步声,起初带着不徐不缓的力道,打开门出来的是一个老伯。

他见她是个姑娘,又瞧着面生,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啪嗒关上了门。

速度快的让慈安以为是她的错觉,慈安缩了缩脖子继续蹲在那里等。

不多时,那老伯去而复返,将慈安迎了进去。

这是宋慈安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未蒙面的姑母和姑父,亦或是说,要叫县令夫人和县令大人。

县令夫人原名宋宜春,是位容貌秀丽的人儿,如今而立之年,岁月却只在她脸上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除了眼角那几处暗戳戳的细纹,叫人看不出岁月磋磨。

姑父,县令大人则坐在姑母身边,许是做了些许年头青天,而今也有了些官威,此刻见着姑母寒暄只是不语,半晌后才问了她的来意。

宋慈安闻此收回了默默打探的视线,只倾身上前温顺地拿出了脖颈的玉,取下来供人观看“县令大人,县令夫人,这是民女的玉佩,家父年前不幸染病,娘亲贴身侍疾终日殚精竭虑,不久后也跟着一同仙逝了。”

容辞悲戚,提及爹娘一事慈安的脸色愈发发白,而后更是染上泣音。

那县令夫人闻此,许是也回忆着幼年在家里的时光,叔伯的关爱犹在眼前,一时竟也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可怜叔伯一生忠厚老实,年少娶妻不负有心人,之后更是安心赡养儿女,不料老了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哭噎两声,宋氏便哭倒在案牍旁,一旁的丫鬟忙上前用手为其顺背,过了一会儿才生生止住了哭腔。

宋慈安也红了眼眶,见其落泪胸口也难受地厉害“爹爹年前曾让我写信过来,想是途中出了差错,县令夫人没收到,这才……得了遗憾。”

提及书信二字,宋宜春略微抬首,眼中露出一瞬讶然,可半晌还是硬压下去,转过头将泪水拾干净,口气反露出斥责之意来“说什么县令夫人,你这孩子是姑姑的侄儿,既是来告丧,难道叫你爹在泉下也不安心吗?”

宋慈安听得出这是不高兴的意思,可还是没巴巴上赶着去唤一声姑母,闻此只低头兀自抹泪,样子可怜极了。

哭闹了一瞬,上座的姑父皱眉才刚得了清净,低头缓缓看向宋慈安刚刚呈上来的玉。

眼神幽深。

他其实早就听闻他乡下叔伯家有一个女儿,只一直没提玉的事,更没听宋宜春说过这位侄女儿额间也有胭脂记。不过一时不好细究,驳了面子,干脆道“安排一间厢房,让侄小姐在这住几日。”

“是。”

宋慈安安心住下了。

安顿的院子叫棠梨院,那处院落院如其名,正值阳春三月,内里种了不少梨树,微风轻起,那片片雪白便簌簌落下,生生成就了一番雪意,很是清净雅致。

睡了一晚,慈安起身时只用手缓缓掀开那床幔一角,那屋外侯着的人便鱼贯而入。

进来的人有几个,起初是站在前面的两位丫鬟,她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慈安打量一番才发现其各各梳了双鬓,垂下来的头发更用一方红绳编了小辫垂在身侧。

当中一个面上带着笑,格外讨喜,性子貌似也活泼些,她被人看了一瞬,那丫鬟便上前一步继而俯首笑道“奴婢福禄,这是清欢,是夫人安排今后来贴身照顾小姐的,小姐今后有事直接吩咐。”

说完又站直了身子,招呼她们身后的其她婢女收拾起了这屋子。

慈安这才转头打量起了另一位婢女,是叫清欢,慈安其实觉得这位叫清欢的婢女至少看起来性子静些。

她进了内室,自见了她一面也一言不发,静静在慈安榻前收拾被褥,只是心思似乎格外细腻,她铺床安枕之时,连榻上一丝褶皱也要捋平。

宋慈安看得有些累,又转回来眼珠子,乖乖就着福禄递上的茶盏漱了口,而后有以温水浣面,更衣……一丝不苟,水到渠成。

这一番下来,慈安才心思稍歇,起初她就听过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而今慈安闭眸缓缓松出一口气。

可福禄和清欢随后又将人迎到了那妆奁前,眼下珠玉点翠铺了一案,宋慈安闻意顺势坐下,眼前泛黄的镜面映照出斑驳人影。

她刚依着福禄换了一件淡粉色齐胸芙蓉裙,乌黑的头发散在两肩,肌肤白皙,嶙峋的锁骨间那枚玉佩也被映衬地盈润光泽。

两个丫鬟立在一左一右,一人持梳顺发,一人挽鬓簪花,饶是不说一句话,双方之中一人一个眼神也能让另一人懂得,显是默契十足。

这样一来一回的收拾就花了半炷香,慈安在屋内之后随意用了些清粥小菜,提出要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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