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至主母院,宋慈安跟着福禄站在门外,刚穿过一道圆拱门,廊下大门紧闭,慈安却隐约出些许人语,这时门口守着的嬷嬷眼尖,瞧见了她,慈安见此适时停下脚步,上前语气温吞道“劳烦嬷嬷通融,慈安来拜见姑母。”
得知来人,那嬷嬷见其规矩,没刻意再往前逾矩,暗道新来的侄小姐也是个懂分寸的,登时敛眉回了个礼“请侄小姐安,里头是大少爷来正和夫人请安,请稍等片刻,老奴去禀告夫人……”
正要转身,慈安张口应下,那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传来一道还算尖的嗓门声“是谁来了?”
正是那位县令夫人,许是听见嬷嬷说话,察觉有人来到却不报,这才混不吝插了一嘴。
那嬷嬷闻此一顿,刚欲说完的话停在了喉咙,望了慈安一眼就恭恭敬敬进了屋,慈安依稀听见她说"是侄小姐来了,想必是来问一声夫人安的。"
嬷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屋内的人听个正着,有人问了什么,宋慈安听清是个男子的声音,像府中的少爷,识得了几个字眼"叔伯家的女儿","奔丧""外人"等,诸如此类的话。
宋慈安闻此面色白了白,不知是提及爹娘去世还是因为那外人二字,没有说话。
屋内重归平静,宋慈安也被人请了进去。
那县令夫人坐在中堂,今儿穿了件重紫色的衣衫,外套加了褙子下摆则是流金褶裙,双手叠放在身前,桌前案牍上还有一捧茶香。
宋慈安入门上前先是悄悄扫视一眼,这才低头温顺行了一礼,柔柔地唤了声“姑母安好。”
宋宜春见状,喉间极小地嗯了一声,后用手捏着瓷盖到自个儿跟前刮了几下茶沫子,眼神却瞟在慈安身上,见她按照府内的规矩打扮,一时安心呷了口茶水挥手就叫人起来。
慈安闻言直起了身,她本来是准备在丫鬟搬来的红木椅上坐下的,可转头却遇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正一眼不合地打量着她,甚至因为没避着人,宋慈安还与他四目相对了一瞬。
那是个看起来比她大些的少年,长相尚可,只是举止却显得有些轻浮了些,尤是那双眼睛,慈安感觉有些不适,登时别过了脸。
直到坐到位置上慈安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姑母的孩子,方才说话的少年也是他,那位她该唤表哥的人,袁璋。
慈安心里想着端坐不语的时候,殊不知那人也在打量她。
方才他早听母亲说了这位自远方来的亲戚,原以为是从山沟沟里来的,没多大意思,而今见着人,却又不那么认为了。
只见少女面若桃花,一双杏眼如微波流转,肌肤如玉般光滑没有一丝斑点瑕疵,就连唇瓣竟比府内的桃花还要娇嫩几分,加上那清纯柔弱的眼神,恍若伸手便可指摘,真真是俏丽极了。
他一时多看了几眼,显是有些痴了,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美的人儿,当即心热地上前去追问起来“这便是安表妹了?”
安表妹,这话一出慈安愣了一瞬没有作答。
可那人偏生没反应过来,许是心底觉着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兴奋难当,竟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以为是慈安性子怕生,才不回他的话。
宋宜春却是个人精儿,她坐在堂中一言不发,可暗地里早将两人的一举一动,只瞧个清楚,尤是见到璋哥儿神色,难保猜不出心思,一时假意咳嗽两声命人去给慈安看茶,望向儿子时露出几分敲打。
那人便又将目光收敛了些。
慈安只当没看见,兀自坐在位上搅着帕子,心底却总不好意思当着这位姑姑的面不给这位表哥面子,只怕今后让人说在人家府上还惯会拿乔,思前想后不得不起身又缓缓朝对面行礼“慈安见过表哥。”
“表妹有礼。”
那人还了一礼,于是两两落座,室内静了下来,宋氏没说话,不多时眼神从璋哥儿身上转了回来却又落在了慈安身上“慈安,这是你璋哥儿,你刚遭了变故,既到这儿来便只当是在自家,不必拘束。”
“慈安知晓,多谢姑母照拂。”
慈安微微点头,留下来又跟着话了几句家常,大多是宋宜春问,慈安答,许是不太亲近只没一会儿便没什么可说了,慈安作势告辞姑母先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福禄跟着带上了门,身后那璋哥儿却还坐在椅子上没走,只眼神追着望那道身影不见了,才堪堪将头转过来,这模样惹得座上宋宜春瞪了他一眼,语气恨铁不成钢。“今日是她来了,左不过是我娘家人,与你沾亲带故,你怎能如此失礼?”
提及方才那样的眼神,实在不该,那唤璋哥儿的人也似现在才缓过神来,用手挠了下头,显出十分由头来“母亲,她生的实在漂亮,儿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罢了……”
他说的中肯,想起她今日穿着一身打扮,穿在旁人身上就没有这样。
这句话倒提醒了宋宜春,昨日里那丫头粗布麻衣,许是天色稍晚,听了消息后更是哭地昏天黑地,而今一看确实姿容艳盛,只可惜……若是真有个好出身只怕是将那些贵人都给比下去。
说起出身,她又想起那玉……眼神登时暗了暗,知晓如今人在屋檐下,如此不若趁着璋哥儿对其有意……
宋宜春心底打着算盘,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当即安抚起了儿子。
“那你也不当这样盯着人看,你往日如何也便罢了,可府内如何使得?再者你日后若真有意,她在府内来日给你说和说和,不必这样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平白叫人笑话了去。”
这是宋宜春说的,她知晓儿子的脾性,只一眼就知晓他这是惦记,谁知一旁璋哥儿听了却高兴地紧,没曾想母亲懂他,不过他若是真有这样的表妹做妻子,那真是做梦也香醒了。
当即高兴地跳起来,双手一拍“真哒?母亲,我的好母亲,那此事就拜托你了。”
袁璋笑开了眼,一时间心里头恍若打翻了蜜罐子,已经念着今后他与表妹成婚后夫唱妇随的日子来,这样的美娇娘以后洞房起来不知是何种**的滋味……
想到这,他忽又想起了表妹是为告丧来的,算是借住,一时敛了笑意,宋宜春见此不明其意,登时问他“怎么了?”
“不对,母亲,表妹既要嫁于我做妻子,那迟早就是我袁家的人了,既如此你就别让父亲赶她走了。”
袁璋生怕自家爹,袁善要赶人回到乡下去,毕竟自古以来血浓于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爹的脾性,他本就与银子最亲,只这回,可不能让他破坏了他与表妹的姻缘。
说着,又上前拉住宋宜春的袖子,好一顿磋磨,宋宜春见此也知道璋哥儿是上了心,觉着好笑便一并应了“好好好,有了媳妇就忘了娘,日后可不得让她骑到娘头上来?”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袁璋这会儿得了好处脑子转的也快,一时歪头答应到“那怎么会?表妹是表妹,虽然是于我是做妻子的,但始终是个外人,况且出嫁从夫,今后我便是她宋慈安的天,她怎敢不听我的,敢冒犯母亲?若真有一天如此,我是万万不依的。”
袁璋说了一通,宋宜春听整日游手好闲的儿子竟也有这般觉悟,顿时被哄地心花怒放,当即就要出门去前院书房寻袁善替儿子好好谋划谋划。
临走之际袁璋也送了,见人走了想起他在红楼的几个相好,如今有了表妹才得知那些个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什么庸脂俗粉,简直是东施效颦,让人食之无味了。
也只有表妹那样清新脱俗,美若天仙的人才配得上他,况且他怕表妹知道,今后不愿意与他做妻子了怎么办?当即要出门一趟将那些人打发了“母亲,您先去与父亲说道,我还有事要去处理。”
说罢就撩开衣袍跑了。
宋宜春见此倒没拦着,她扭头去了文渊阁。
袁善正在里面赏画,他虽然是从举人中了之后一路才勉强做了个七品芝麻县令小官,可如今银钱有了便有些怀念起从前他做书生时那两袖清风的意气来,好似学了那些人,手里便能真干净了似的,心底也跟着生出一丝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的高尚感来。
宋宜春见此没有打扰,反也凑过去盯着那画看了半晌,她其实不认得几个字,但见画上盖章是前朝吴家真迹,又施施然笑开了。
“老爷。”
袁善见此闻声轻嗯一声当做应答,转头将画收起来放回木匣里才坐回来“怎么来了?”
他本意是询问今日怎么有空,毕竟昨个儿人才安顿下来,宋宜春一听这话知晓其意,笑笑接了话茬“慈安今日来了同我问安,我与她说道几句,问她吃的住的,她说没什么不妥当的。”
袁善默默默点了点头便再不言语,样子像是这些事情由她做主便好,可宋宜春来此却不单是为了汇报这事儿的,当即又道“璋哥儿今早也来了,可惜你不在,他今早同慈安见过,那璋哥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今日竟还险些闹了笑话来。”
提及长子,袁善的神色倒是难得缓和一瞬,没多久状若无意地问到“如何会闹笑话出来?”
闻此,宋宜春面色红润,眼珠子一转貌似有些叹气,可细看那眼睛里分明是几分窃喜。“还不是昨个儿黑灯瞎火的,我们错把珍珠当鱼目了,今个儿慈安梳洗打扮起来,可真是如那天上的仙子一般,冯说璋哥儿了,就是她这个姑母我看见了也自然移不开眼。”
宋宜春捏着帕子,将慈安说的金玉气质一般,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袁善也听了个清楚,知晓是璋哥儿是玩心又起,将心眼子放在了这位远方侄女儿身上。
可袁善却有些瞧不上,甚至避讳她有些不太吉利。
宋氏见袁善面色不动,温声又劝道“慈安唤我一声姑母,只她是叔伯家的,那玉也上乘,你不是也见过?”
“玉?”
提及玉佩,袁善果然动了一下,起初他脑子其实还没反应过来的,可想起还能有什么玉?
直到想起昨日看见的那块,那确实是个好物什,不过却不单像宋家的,更像是个大户人家的……
现下眉心跳下了跳,脑中不止念着那块玉,还想起那人额间的一抹胭脂记“玉的事她不知晓?”
宋宜春闻此摇了摇头。袁善心下默了默,半晌才挥了挥手,嗡声道“你既是她姑母,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春风又起,吹散了一地落花。
宋慈安顺着石板路回到棠梨院的时候,天色尚早,屋内清欢迎出来,福禄借故跟着掩了门,可还是有几多乘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偷偷散落在那清茶里。
慈安坐下正准备喝了才发现,福禄见此倒是呀了一声,忙伸手要去泼了。
慈安没动,转头应声去探向窗外,梨花开的正好,芳香扑鼻,一时她忽然有些想念爹娘在世时亲手酿造的梨花白。
她其实本该继承爹娘的衣帛,可奈何她手拙,爹娘的手艺她是如何也学不会,更把握不好那精度,导致酿的酒不是发涩就是酸地人掉眼泪。
当时阿娘还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背后夜里却倒了一夜的酸水……还有爹,拉了一夜的肚子……
慈安又笑了笑,起身出门去,这会儿正拢起袖子俯身捡地上的落花,见此身后两人忙跟上去,福禄得知慈安一时兴起,便去里间取花篮,清欢更是从屋内顺了一把剪刀,去帮慈安剪梨枝。
瓷白的花瓣还未来得及染灰的,盈润圣洁的像玉,宋慈安张口轻轻吹了吹,这会儿外间有个人影跑进来,许是跟在她们身后撵来的,见她们就站在院内,当即扯开了嗓子喊“侄小姐,夫人怕你一个人冷清,请你晚间去正厅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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