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大地让慈安手一抖,碰巧一阵春风吹了过来,带走了慈安手里的梨花花瓣,这会儿只留了一朵孤零零在上面将坠不坠的样子,慈安望着手中的花缔,转头望向来人。
是姑母院里的嬷嬷,慈安晌午才在院门口见过,登时起身抚了抚衣裙落花,闻声道知晓了又说了句劳烦,这才将那人欢欢喜喜地送回去。
天色黑沉的快,慈安晌午在院里洗了一篓子梨花,将它们在院内晒了会儿太阳,太阳就西落了,还是福禄提醒别忘了时辰,慈安这才想起今夜要去正厅用餐。
福禄替慈安整了下发髻,转头又去屋内拿那件大氅仔细给慈安披上,灵巧的十指上下翻飞着,道“夜里凉,小姐穿了衣裳再走。”
“嗯。”慈安应了下,临走之际又跟想起什么似的,这才转头望向屋内“清欢,那些梨花麻烦你收一下就放在竹篓子里。”
慈安杏眼扫向院内那几排用竹编篓子摊开的碎花上,她本意是想做个香囊,再不济留些做糕点来尝尝。
清欢闻此会意,她将慈安送走这才收起花来。
四角屋檐下的房屋黑漆漆的,唯独正厅内烛火通明,昏黄色的光晕隆照着那间屋内桌椅上,映照出三个人影儿,桌面饭菜翻腾起腾腾热气,透出些人气儿。
宋氏正和袁善坐在主位上,正不知话些什么眉梢眼角带着笑,这时午时来寻慈安的嬷嬷进来来冲宋宜春耳语了几句,宋氏才伸头朝那门外看。
慈安其实正顺着台阶一路往上走的,抬首就撞见宋宜春,一副等了许久的模样,回想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慈安顿住了脚。
这面宋宜春用手招呼了几声,只当她是发呆,当即好笑道“这孩子杵着发呆干什么?快进来坐。”到了跟前又仔细望着慈安被冻红的鼻尖儿,拍了拍她的手,宋慈安才缓过神来望向眼前的姑母。
“天可怜见的,连脸都冻红了,手这么凉……”
她正说着,话到一半,宋宜春才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眉目赫然冷了下来,是冲着福禄“叫你们照顾小姐,她才来一日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我看你就是一身贱肉皮实了,敢背着主子欺负人?!”
闻此福禄面色霎时发白,她似乎被这突来的一遭吓坏了,没想到会被扣上阳奉阴违苛待主子的罪名,忙一骨碌跪在地上将头叩地砰砰响,道其冤枉“夫人明见,是奴才见夜里凉特意给小姐披了大氅,只是气温还低些,不是刻意怠慢。”
福禄说的话不假,可落在宋宜春耳朵里便是还敢顶嘴,就愈发怒了“贱蹄子还敢顶嘴,我看就是你蓄意欺辱……”
福禄快哭出来,想辩解可刚说了一句就被主母训斥,再不敢说话,可她心里委屈,半晌只得垂头默默拿袖子擦泪,那泪眼婆娑的样子慈安见不得,当即上前去劝“姑母,她不是有意的,别怪她们。”
“表妹,你就是心软,像她这样的贱仆,生死都捏在主家手里,哪里会有像你这样的主子。”
宋璋坐在椅子上嗤笑一声,没来由地瞥了瞥嘴,好似这样的人没什么好求援的,这会儿说话刻薄了些。
那一句一句贱奴落在他口中原也没什么,可在慈安那外加轻蔑的表情让慈安心里不甚好受,她想说什么,可仔细福禄还跪着,只左右再低低劝了几句姑母。
半晌那宋宜春面上神色才稍微缓和,回头却依旧狠狠瞪了福禄一眼,扭头对慈安道“这是你心善,她们就是拿准了你,才敢这样对你。”
可宋慈安却缓缓摇头,半晌才依着宋宜春的力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会的,她们是姑母的人,姑母待我好。”
慈安专心酙茶,不料无心之语却叫宋氏暗地里眉心一跳,她是想起了自个儿暗自做主给慈安许给璋哥儿的事,心虚地连筷子都抖了抖显些连菜也夹不住。
慈安不觉,此刻已然站起来朝宋宜春举杯,行了一礼,那样子极为恭敬,虽是没学过礼仪,可宋宜春瞧着竟规矩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慈安来此全靠姑母姑父庇护,今以茶代酒,请姑父姑母受慈安一拜。”话落就将茶水往前递了递,宋宜春接下了,张口就道“你这孩子……快坐下,你来住便住下了,何必在乎这些虚礼,显得生分。”
话毕就急忙要拉着人坐,可慈安缓缓摇了摇头,姣好的面容今日略施脂粉显得像无瑕的玉,其静默一瞬,好看的眼里却带着些许决然“待几日春暖,慈安还要还乡,清明节务必要给爹娘上香。”
宋慈安本意就是来告丧的,如今见姑母和姑父已知,又亲自悼念烧了几沓纸钱,自是无愧爹娘,只是先前姑母姑父盛情难却,这才留此多住了些时日。
不过……她始终都是要回到爹娘身边的。
宋宜春听了这话,心里却登时咯噔一下,哪能不明白慈安这是并没打算久住着,心想这还没成型的念头刚冒出芽来就即将扼杀在摇篮里,到时在璋哥儿面前失信于人,暗地里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一边又暗想莫非是今夜手段狠辣了些,吓到了慈安,竟弄巧成拙,险些将人逼走,顿时心底又急又怕,搅着帕子半晌不肯吭声,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
袁善见此放下了筷子,暗地里拿眼神瞥了眼宋氏,貌似责怪。
可这里最有意见的便是璋哥儿了,许他向来宠坏了脾气,这会儿听清了话头也知晓将要到手的媳妇儿又没了着落,登时不乐意起来,啪地一声将碗放下,嚷了几句“表妹,爹娘好心让你住几日,那乡下除了间破茅草屋和几亩荒田,有什么好玩的?”
这样一说,话的意思就变了,甚至有些指责之意,像是说起宋慈安不识好歹,宋慈安闻此眼神微怔,好似还没回过神来,那璋哥儿就被宋氏捂了嘴,当即尬笑道。
“是璋哥儿好不容易得了个妹妹,舍不得你去乡下受苦这才口无遮拦,他本意是想留你当成一家人的。”
宋慈安见此才敛了眸子,不当说什么,那宋氏见此却是见缝插针,又亲自替慈安夹了道菜,温声温气地说道“慈安,我知道你念着叔伯,可他们既让你来寻我们,必是有托孤之意,你是个聪明人,定也是知道的,如今你一人,姑母实在不放心叫你一个人再回去受苦,不如就留下?”
这话说的迂回,宋慈安抬眼望向宋氏见她还在望着自己又收回了视线,她实在不知如何拒绝,这会儿只低头不语。
袁善却似知晓慈安去意,不一会儿缓缓摆手道“罢了,慈安你想走我们也留不得你,只是盼着你能再多留几日陪陪你姑母,这儿璋哥儿也能和你做个伴,否则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旁宋氏也附和几句,连着手中的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不舍她离去的样子“你要走,姑母心里舍不得,你多留几日,至少要待下月这个时候,就当是可怜可怜姑母……”
这样一来慈安哪里还能再说要走的话,否则真就是个不是人的人,当即垂下眸子不再反驳,又亲自过问姑母伤情,叫她不要再哭了。“那慈安就依姑母下月再走,谢姑夫体恤。”
得了应允,宋宜春可算又将心安放到肚子里,登时又将眼泪收了回去,可心底不敢松懈半分,只渴望慈安和璋哥儿的事情能早成了便好。又适时开口“慈安你来这儿还没出去好好转转,过几日休息好了将你几个表姐妹带出去玩儿,也好解解乏。”
袁璋底下是有几个弟弟妹妹的,不过正儿八经的嫡出却只有不成器的袁璋一个儿,另外几个分别养在几个姨娘底下,平时与宋氏这个嫡母算不上亲近,这会儿都窝在自个儿家里不出来。
说起这个宋氏眼珠子一转,明日她怎么滴也叫那几个懒散货色出去转转,不然怎么给璋哥儿机会?
打定了主意,宋宜春抬首去瞧慈安的神色,面上一如既往地笑开来“听姑母的,叔伯去世我知晓你难放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明日就出去随她们玩玩儿,权当疏解疏解郁闷,也好过自个儿在屋子闷着,不然叔伯在世也不想见你这幅样子?”
提及爹娘,慈安的眉目松动了会儿,转念她确实许久没开怀过,又想着屋里叫清欢收起来的梨花,或许明日还能带些梨花糕点去给表姐妹们吃,登时温声点头“慈安听姑母的。”
“欸,这才对嘛。”
宋氏听此忙高兴地点了点头,一时又挤眉弄眼地叫璋哥儿给慈安夹菜吃,这一顿饭吃得还畅快,慈安用了点儿感觉饱了就打算告别宋氏回去了。
临了宋氏又叫住慈安“路上黑,你一个人不太方便,叫你璋哥儿送送你。”袁氏说着,慈安本打算拒绝的,可那袁璋此刻却好似鬼灵精似的,许是想到这样人儿今后做他媳妇儿,动作也变殷勤起来,一把就拿了福禄手里的灯笼“表妹,表哥送你一程。”
见此,慈安只静默颔首,而后再一道出门去了。
正厅离慈安住的棠梨院其实不太远,可说近也不尽然,毕竟夜间的路实在不好走,南方天气多潮湿,地面铺就的鹅卵石也长满了青苔,慈安好几次提起裙摆踮着脚尖儿走,可那灯笼却随人的步子晃动,一时也险些摔了。
福禄见此吓了一跳,忙要上前搀扶可一道人影却跟早有预料般,已经健步冲了过去“表妹小心。”
袁璋跟在身后半步,见此立马上前一把将人拽住,掌心握住那条纤细的胳膊,拉扯间衣衫贴近,鼻息一道香气盈盈,不同那些青楼女子的俗气脂粉,反似清新的冷香,袁璋一时痴了,又借着天黑将人往上提了提,便贴地更近了。
慈安因此被吓得惊魂未定,所幸有人牵拉才稳住了步子,可眼见左臂的力道没松,反越来越紧的趋势,一时眉头也皱了几分,故而退却几步才拉开距离“谢表哥。”
“无碍,你没事就好。”
香味淡了,连同那柔腻的触感也不见了,袁璋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可难得压了下去跟着后面往前走。
这剩下来的路走得顺畅,眼见棠梨院的门就在眼前了,慈安转头立在门下就要回去,袁璋自有些不舍也只能任由那福禄将灯笼提回去。
“劳烦表哥,夜里识物不清,可否也让福禄送你一程?”
袁璋本是转身要走,可乍闻此话以为慈安也要送他正准备应呢,听完知晓不是,是叫身边福禄那丫头,登时又焉了下去,所幸挥挥袖兴致缺缺道“不必,你早些休息,我熟悉此路,不一会儿就回去了。”
慈安发觉袁璋表情有些牵强,正不明所以,可听又一想觉着他说得有理便也没有深究,只一俯身“恭送表哥。”
袁璋走了,慈安也转头领着福禄进了屋里,稍微洗漱一番慈安换了件衣裳,就在房间里找东西,前后寻了几遍没找着,这才扭头去问正在叠被子的清欢“下午收的梨花呢?”
“小姐问的是那些干梨花吗?我下午收进来放篓子里了,以便小姐今后做香囊用。”
清欢以为慈安是问这些,当即停了手中动作来答到,可慈安闻此却摆了摆头“不是那些,是我们一同捡的,还留了半兜子新鲜的,我方才找了一圈,怎么没看见。”
那梨花她上午分了两垒,大半放在院内干晒,另一半她记得是放在……好像就放在桌面的案牍上,可现在怎么不见了。
慈安疑惑,站在原地想了想,福禄在外间听到声音却从门外将一个匣子拿过来,那匣子慈安没见过“小姐是说这些?我下午见小姐只晒了大半,这些想必留着做吃食,便替你收起来,正准备今儿晚上问你呢。”
梨花香味淡,做香料又余力不足,做糕点就绰绰有余,福禄虽没吃过梨花糕,可也知晓鲜花只要做鲜花饼,又怕风给吹走了,便留了心眼给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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