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她有时来,有时不来。
来的时候,不一定和我说话。她有时候就卧在书房角落的光里,闭着眼,像在睡。我知道她没有睡——她的耳朵对着我的方向,偶尔动一下。我校对律法的时候翻页声大了些,她就动一下;我停笔想事情的时候,她也停。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呼吸,呼吸都合上了拍。
我开始习惯这种安静。不是宫里那种满是填充物的安静——更鼓填、巡夜填、檐铃填。是真的安静。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中间的空气不需要被任何东西填满。
有一天下午,她在读书。
不是人间的书——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展开来像一面旗,上面是流动的符号,颜色随着光线在变。她用一只前爪的爪尖轻轻碰那些符号,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我看了一会儿。「那是什么?」
「记录。」她说。「我们的记录。不用字,用印记。」
「你们有字的——你不是在读人间的书吗?」
「人间的字是借来的。这个是我们自己的。」她的爪尖停在一个符号上,「不过这一个,我以前认得,现在不认得了。」
我以为她在说一种已经废弃的旧符号。「多旧的?」
「不旧。」她顿了一下。「是我认得的那一次太远了。」
我放下笔。「那一次?」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面旗一样的东西合上了,合的时候那些符号沉进材质里,像鱼沉进水底。
「你们有四季,」她说。「我们也有。只是我们的一季,比你们的长很多。」
我等着。
「每一季过完,上一季就远了。」
「远到什么程度?」
她看着我。蓝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我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底下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我够不到。
「远到像没有发生过。」
书房里很静。外面的风停了,灯的光一动不动。
「那你现在记得的——」我说,然后停住了。
我本来想问的是:那你现在记得的那些法条,背错的那些,以后也会忘吗?
我没有问出来。因为答案已经在她的眼睛里了。
我低下头。面前的纸上是伍国的刑律卷,我补到了第九条。笔还攥在手里,墨没有干。
「你背错的每一条,我都记得。」——她在这间书房里说过的话。如今我知道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她记得。她现在记得。可她的四季会转。转过这一季,她记得的所有东西,连同我背错的每一条律法,会一起远去。远到像没有发生过。
我抬头看她。她还在原地卧着,看着我,没有说别的。
我想起我在这份备忘录的第一页写下的一句话——不,那时候还没有写。那句话还不存在。但它已经在我心里成形了:凡没写下来的,到头来都等于没发生过。
那是关于人间的规矩。我以为只有人间才这样。
原来不是。原来神也会忘。原来在这个大得没有墙的世界里,唯一的墙,是时间。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睡。
我坐在屋里,点了灯。从书房里带回来的空白纸铺在膝上,融了墨,坐了很久。
然后我写了一行字。
听说你会忘记。
这就是这卷东西的第一行。
我不知道你还有几季。我不知道这一季的你能记住多久。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有字。
你们没有字。你们有声音。声音会丢。
所以你们有了我们。
所以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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