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结夏见到绫乃的第一天算起,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以往,她们的交流不超过十次,对话简短,内容局限在不得不顾全大局的寒暄。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定义她们的关系,今天之前的绫乃会用“不熟”,而今天之前的结夏则会回答“哦,没放眼里”。
她们之间由于父亲的错误滋生了连带的嫌隙,又因为雅纪的逝去揭开的那粉饰不了的太平而被迫连结。当年绫乃和父亲的事具体是什么前因后果,结夏从来没问过。静江是个体面人,过去了便不再提起,至少在面上要显得她毫不在意。
今天在南麻布房子里的会面,绫乃特地选了橘川正雄出门的时间。管家被吩咐站在门口,没有要事不要进书房。
每次来南麻布,结夏进门的时候经常会忘记绫乃在哪——她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房子里有她没她体感上大差不差。打开书房的门时,结夏后知后觉的发现里面有人。
茶已经泡好了,玫瑰干花在茶杯里吸饱水分,一点一点张开、变软,香味更沁人心脾。绫乃亲自摆放的茶具一如既往的标准,是爸爸最习惯的风格,真不愧是他秘书出身。
“结夏,请坐吧。”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肌肉的走向比上个月看见她时往下挂了不少,语调还是像以前那么平稳、音色均匀、像块温润的木。
结夏颔首入座,面对面的两个人都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每次接触到,总是扫一圈周围再回来。
对面是个让橘川结夏心情复杂的女人,一个**型的第三者。要是抛开情感因素不谈,绫乃一点都不像大家想象中的传统“插足者”形象:她并非倾国倾城、也并非出身豪门、甚至认识她爸爸之前没谈过几段正经恋爱、更不是一个以钓男人为目的的女人。相反,她长相只算中上,胜在顺眼耐看,家庭普通,学历高,会察言观色又能扛事。结夏从未见过她有什么过激的情绪,也没见她坏过什么规矩。人人都知道她出身普通、姿色平庸,却又对她无可指摘。
“谢谢你之前对雅纪的照顾,这本是你分外之事。”绫乃鞠了一躬,搞得结夏更不知所措了。
“没事。”结夏见她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外观看上去再普通不过了,甚至有些破旧。信封边缘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和各种材质的物品接踵着,摸上去发毛。
绫乃见她的目光已然定在那个信封上,便剪断了她的犹豫。那皱巴巴的封皮被她的手指抓得表面沟壑又更多了些: “今天我找你来,是一定要让你看到这个。”
她递信封的神情镇静得像递文件,可谁都不知道这心底是怎样巨大的力量把那股既胆怯又踌躇的心绪压制得那么彻底。
打开这信封需要费些力气,因为绫乃已经用透明胶封了好几层。自从发现橘川正雄的不对劲以来,她陆陆续续做了两年的记录。作为一个在这个大家族中“站在局外的圈内人”,她逐渐从清醒的局外人视角察觉到这个家族快要发生大事了。树倒猢狲散,如果此时此刻再不出一个能够调动家族力量、号召大家以家族利益为先的人解决这个问题,那不久的将来就会是大厦将倾之际。
从初出茅庐的职场小白对行业内大佬橘川正雄偶像般的崇拜与爱慕,到最终决定和他不光彩的在一起,直到他离婚再娶,绫乃的每一步都为了自保,每一步走到最后都没有退路。学生时代她最痛恨插足别人感情的人,也痛恨嫁给比她们年纪大很多岁的老板的大学生,可后来,当她自己碰到这种人时发现,心智不成熟的她很难拒绝一个有魄力又有钱还天天在工作上为她兜底的成熟男人,从此便一步错步步错了。
生活并不像她想得那么容易,每个被所谓的大佬看上的女孩都觉得自己是特例,可当生活给她上的课越来越满时,绫乃终于比静江更早开窍了——当份工打,不主动害人,实实在在得到的东西比自尊更重要,生存大于生活。
绫乃希望自己的表现能够为女儿雅纪在家里赢得一席之地……至少不要给她扣分,希望自己在这个家里至少能够被正式地被带上台面——她做到了,费了好大劲,但是一年半前,自从她听见橘川正雄在书房里接电话时从门缝里泄露的“城川”那两个音节和出门时铁青的面色,她知道防微杜渐该正式提上日程了,至少该记点什么,否则到最后,她和雅纪就什么也没有了。
橘川结夏翻着那本内页至少被洒过三次液体的本子,有些颜色深的模糊了字迹,绫乃配合着她阅读的速度解释着。
越读,呼吸越收紧,再后来每一次呼吸都像下一秒就会有暗箭飞来似的那样谨慎。绫乃的记录在那些本该被藏匿的角落争先恐后撕下一张张碎片,用再普通不过的本子,却无意中做成了事件的拼图,等待着一个还原它的人。
指缘划过页边,每一页的记录在她脑子里留痕:
这一页:去年的四月份有人从后门进来了,橘川正雄以为绫乃不在家,但其实她早觉得不对劲故意没出声。她听见访客被称作“近藤大臣”。六十左右,车牌尾号009。灰色西装,戴眼镜,在书房呆了两小时,出来时正雄朝他鞠躬。
下一页:这之后近藤来了家里几次,绫乃有时会为了怕被发现故意在这时说要出门。每次近藤来了之后,正雄都会在客厅坐到深夜。
再下一页:电话和上门的形式交替着,有时近藤会派看起来像是手下的人完成这些事。绫乃会用准备好的窃听器偷听,清楚地完成了记录。
橘川结夏的手指捻着页脚,像要把那薄薄的一页压得灰飞烟灭似的。那一段的字迹明显比别的地方深一些,绫乃见状,徐徐开口确认了她的震惊:“那一天正是如此,近藤那儿的人来电话,你爸说可以签条款,但不要把家人牵扯进来,尤其是女儿。”
“我就听到这些,但是具体是什么条款我也不知道。”
“后来的事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发现雅纪晚上偶然听见了你爸爸打电话,知道他被人威胁,就在日记本里记着。她搜了近藤的背景,查了他的新闻,知道他准备参加竞选首相了。”
“还有,近藤的电话里经常会提到迹部财团,雅纪……她知道你在和那儿的继承人谈恋爱。她早就知道,早就想预警你可能得发生什么,但又听不见对方那头说什么,所以也说不出个具体内容来。”
“她的性格,别人什么都没说,她会先在脑子里预演一万种可能。她怕自己什么都不懂或者误解什么,反倒最后无故成了拆散你们的罪人,就没说,但近藤的背景和威胁对她这么一个对社会毫无认知的大学生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让她的精神状况恶化得很严重。”
“只是没想到,偶然听见的那句「尤其是女儿」,居然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绫乃接过本子,三分之二的地方夹了一页小纸,明显是从一本制作精良的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纸条上是雅纪的字迹,圆圆小小的:「如果我本身就是威胁的武器」。
“说实话,写到这儿,我真的没想到她认为遇到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法就是消失。”绫乃仰头望天,让眼眶里的泪水倒流回去,声音不受控制地带着点哽咽,“可能我没试着了解过她,放太多心思在周围人身上了。”
“不过现在既然这样了,我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绫乃把本子递回去,扶着椅背,神色落寞,眼眶微红,手心攥着那张纸条。
结夏任本子摊在最后一页,将它放回桌上,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绫乃,只能同情她作为母亲的钻心之痛,同时又责怪她作为母亲的失职。结夏想,也许绫乃自己要在这个家体面的生存已经困难重重,精力也顾不过来,所以稍微疏忽一下女儿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谁能想到,所有的人都有着和她一样的想法,所有的人都觉得,如果手头同时有好几件重要的事抽不开身,那么雅纪一定是可以被“放一放”的那个。
放一放,放一放,雅纪被放回她出生前的那个没有烦恼的世界了。
茶已经凉透了,玫瑰花吸满了茶水,把杯子的空间占得很满,让人看不出这原本是一杯茶。
结夏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敲击着杯壁奏出毫无音律的声响。既然雅纪的选择有一部分是由于认为自己是用来威胁爸爸的棋子,那么身为另一个女儿,她也一定被近藤盯上了。
结夏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人提过近藤的名字,想起来是那次和静江吃饭,提到父亲和近藤相识,城川技研的条款可能并非自愿签的,早年有恩怨,让她回去翻翻存折。
然后——橘川结夏当时话题一转,一时兴起和妈妈聊起了她的“好朋友”迹部景吾,回家便只顾跟他发消息打电话了。
如今回过神,原来当时,妈妈说爸爸问她存折在哪里,居然是因为——
她明白了。橘川结夏全都明白了。前后的因果、绫乃的信封、静江的存折、雅纪的日记,线索一片片铺陈在眼前,她穿针引线,脑海里绘制出了一副惊悚又暗沉的素描框架。
框架成型的那一刻,结夏感到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了,像是大型钢筋混凝土轰然倒塌之后周围的平静,反而让她能将大脑抽离开,做出冷静的决策。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存折。
“绫乃阿姨,我需要你跟我去一趟麻布十番。”
“我?”她知道那套房子不属于她,甚至排斥她。
“对,现在的事态,管不了那么多了。”
绫乃收好物件,里三层外三层地保管好,锁进地下室的旧衣柜里暗格的最深处。她让管家备车,只说“送送结夏小姐”。
去麻布十番的车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让各自心中掀起的风暴随着移步换景一点点荡平。
“所以,绫乃阿姨,你为什么选择今天?”
绫乃攥着手,这句子精准投在湖心,又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了。冷空调的声音有些响,把她的沉默凸显得更寂寥了。
“不管怎么说,我好歹是个妈妈。”
“雅纪走之前就被这些困扰,走之后总得弄弄清楚。而且再说了,只有这事弄明白、被解决,橘川家才能平安无事。”
于是,为了好不容易才在橘川家站稳脚跟的自己,为了女儿,她站出来了。
进门的时候,结夏便不再客气地带绫乃参观,绫乃识趣地站在门口,没有换拖鞋。
找了好久,橘川结夏才在一个放满古早布偶和她小时候参加活动的演出服的柜子里艰难地抽出了那本存折。她把那个小绿本正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橘川商事的公司账户关联存折,看样式是UFJ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发行的纸质存折。扉页印有父亲的印章,略微脆化的内页掉出来一张便签和一张相片。
结夏认出那是妈妈的字迹:「平成12年~平成14年」。相片是平成12年在箱根拍的,上面有两个人,一位是四十岁左右的橘川正雄,另一位身形稍壮,意气风发,穿着灰色西装,右手搭着正雄。
看了备注,想必这位便是近藤了。
翻开内页,上面标注着三笔转账:给三山通商的材料费,给个人账户的顾问契约费,和给个人外汇账户的北美出差经费。
全都不对劲。结夏奔下楼,二话不说把存折塞进等在门边的绫乃手里:“阿姨,这个有问题。”
绫乃神情凝重,示意结夏在一边稍等。她一手拿着存折,另一只手快速拨通了几个电话。
“确认完了。三山通商当时不是橘川商事的供应商。这笔钱应该没有对应发票。第二笔,没有顾问合同编号,而且是付给个人的,金额看上去是刻意拆分来避免审批的。第三笔,出差费用直接打给了个人外汇账户……”
“总的来说,这存折上的三笔,资金操作都不规范。”
哗啦啦的一声,橘川结夏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穿起珍珠项链的那根绳,然后刚刚像绳子被剪断似的,耳边似乎只听见珍珠落了一地,滚向四面八方。
就在这儿了,父亲在近藤手上的把柄,也是他被威胁的理由之一。所以,存折是把柄,威胁是手段,那么他想要的结果是什么?签合同吗?但是近藤能从中获得什么呢?
直觉告诉橘川结夏,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这后面一定有更大的一盘棋,离浮出水面不远了。
有人按门铃,结夏看了一眼,青井由依的脸出现在可视铃屏幕上,让她下楼。
青井早说过要约结夏谈事,由于雅纪的离世事发突然便一搁再搁。她本想等到结夏在情绪上有所缓和再和盘托出予以警示,没想到母亲美佐子这时推波助澜了一把:
“由依,这事一出,时间就很紧了。这意味着——近藤的有效靶子从两个可能的对象变成了一个。”
择日不如撞日,青井由依给结夏发了条信息便驱车前往。到park house的停车场时,还是没有收到结夏的回复,她等不及了,直接按了门铃。
橘川结夏和青井由依相识十年,对对方的脾气秉性再熟稔不过。结夏并没有问由依为什么突然来,因为由依就是由依,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再说,结夏现在什么样的“突然”都可以接受——趁着她刚被一茬又一茬的线索和已经被她盘得差不多的颠覆□□实冲击,被迫千锤百炼出了一颗脱敏的强心脏,不如让这一切在今天痛快点结束。
“说吧,肯定是大事。”
“你知道了?”
“不知道,不过今天我什么都能承受得住。”
“那好。”她们在公寓的地下车库里,在青井由依那熄了火的车里,结夏坐在那张她坐了无数次的副驾驶上,空气中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从来都不属于她和青井由依的氛围。
由依向来是情绪不外露的,她不会紧张、不会犹豫、不会迟疑……凡是用来描述一个人软弱自卑、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词语,她通通沾不上边。
但这一次,结夏注意到,青井由依的眼神似乎在下定决心开口前失焦了一瞬间,嘴角翕动了一下。不过,幅度只有她能看出来。
“我妈说,有人在查迹部景吾的私人关系,查到他和你了。我爸说,最近对于迹部财团的金融监管,有人对他施压。”
“所以,你和你男朋友……”
青井由依没再说下去。见到橘川结夏那好似听闻平地起惊雷之后那震惊又空洞的表情,就连她这样的人也实在于心不忍了。
结夏的双眼就像……形容不出来,好似有一对冰球从瞳孔中穿过一样。
她准备好了一切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比如给她扣帽子,可能会有人身安全问题等等,可万万没想到——
竟然有一天,她的爱情居然会成为把柄。
可是,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单纯为了毁掉橘川家?然后又莫名其妙动了另一个实力雄厚的财团?这个动机,她觉得怎么也接不上。
光凭这些是无法下定论的,这个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
与此同时,这位系铃人放下电话,那些钢针般的话语历历在目,钉在他的耳边、心头、脑海,填满了其中每一道沟壑。
“要是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检察院和金融厅,你觉得会怎样?”
“你觉得霞会馆会怎么看这件事?你女儿继承的是第一个旧华族背景的问题企业。”
“对了,橘川正雄,你女儿在和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谈恋爱吧?是不是要提前恭喜你?你们这是打算联姻?”
回过神来,橘川正雄已经在办公室里捏着电话站了二十分钟,手指僵得发白。近藤的最后一句话……他让鸟井翻出了那份合同,翻了几页便放在一边,突然又觉得没必要看了,因为几乎对第十七条第三款每个字都倒背如流。
回家的路上,司机开得格外慢了些。那份魔鬼的契约是个不定时炸弹,他在签下契约前就知道那是个炸弹,可他没得选了,无非就是三更死或五更死。
回到南麻布时,他按下指纹,门开了,绫乃和结夏半小时前就从麻布十番回来了,已经坐在了客厅里,顶灯均匀地照着三个面无表情的人。
尝试找不可说然后被拒了……说我第一章叙述太多让她读起来很艰难所以写不出文案……
啊这文已经凉到这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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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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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绫乃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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