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工第一天的遭遇似乎预示着:这一年对橘川结夏来说注定不平凡。
回到专务董事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九条枫已经坐在沙发一角等她了,手里攥着张纸。
结夏怀里抱着的电脑还在发烫:刚刚在车上处理了十几封邮件,还躺着两千多封。看见九条枫的时候,她神色惊讶了一瞬,努力把自己从方才回复了迹部财团邀请邮件的兴奋劲中拽回——再生医疗GMP的项目要在二月中旬左右进行进度汇报,所有的LP都要参加,晚上顺便安排了一顿晚宴。
他们又能顺理成章地见面了。
“你到时候跟我一块儿去。”结夏把文件交给九条枫,脱下鹅绒服让办公室的阿姨帮忙挂起来。
“橘川专务,到时候,我不一定能去。”
结夏正点开邮件的指节一顿,咽了口口水:“怎么了?你……不会刚来就要辞职吧?”
“不是。我跟着你做得很开心,不会主动辞职的。”
“主要是,我要结婚了。备婚一忙起来可能精力会被分散一部分,也不排除会有突然的安排,怕耽误你事情。”
结夏慢慢地、慢慢地放下马克杯。在这个被“九条枫要结婚”的信息冲击成0.5倍速的世界里,她盯着自己残留在杯沿上的口红印发呆。重新张嘴说话时,九条枫已经把她手里的那张纸的页脚卷得再也压不平了。
“你说你要结婚?”
“……你跟谁结?”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是鸟井前辈。”
结夏灌进嘴里的那口水把她的腮帮子撑成一个鼓鼓的球,这下更说不出话了。
回想起一个月前,矢野和青井下了班来橘川商事楼下找她吃饭,九条枫和鸟井刚好从各自的办公室出来,便和结夏一起边聊边走向大门口。矢野和他们打了照面之后,对着结夏的第一句话是:
“诶,刚刚那个男的是九条前辈她男朋友啊?”
结夏记得自己连忙否认:“那是我爸的秘书啊!你忘了?你们迹部财团在纽约办的会,他还去了呢,你见过他。”
而矢野美月看着九条枫远去的背影悻悻道:“是吗?但看上去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一个月之后,橘川结夏终于心服口服:矢野美月是观察情侣界的唯一真神。
九条前辈和鸟井,他们……他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九条前辈,这才几个月……?”结夏掰着手指头,从右手大拇指到左手大拇指一根根数着,“如果结婚是一条能让你幸福的路,那我真心祝贺你。但是我有点没缓过来……你们认识好像就六个月啊。”
“是的,我们决定了。”九条双手呈上她和鸟井亲笔的结婚通知书:“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明说。”
他们二人的字迹娟秀,颇为相似,横竖撇捺有着类似的笔锋。这几个月,两个人在结夏眼皮底下谈起了恋爱,可她居然真的一点都没发现。
橘川结夏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在感情上迟钝的人。相反,敏感是她的一大特质。然而,当迹部景吾重新回归她的生活时,精力又被自动重新分配了。她像往常一样清醒地知道:不管他在何时何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永远会都会为他保留着。
“结夏,”九条改了口,“其实也正常,你最近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她被点中了心思,便慌忙把接口甩给迹部财团的项目占用了她大量的时间。其实回过头细想,九条和鸟井各方面都算般配,巧合到他们甚至都孤单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少了家人的羁绊,于是在奔向不惑之年、终于成为完整的自己时,选择了对方成为自己的家人。
鸟井当了她半年的职场导师,没有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便让他们的接触从一开始就更为纯粹些。刚开始,他们只是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走到公司大门口,回家顺路却各自开车;过了几个月,九条不再开车了,他们会一起去地下停车场;又过了几个月,他们甚至会比所有人早一个小时来上班,一起从同一辆车里出来。
明明九条身上挂着新的项链,手机壳换成了情侣款,可在这段时间里,这些不能再明显的信号对结夏来说仿佛网上一个个刷过去的帖子,视觉对每条信息只残酷地分配0.1秒,然后就过了,再看一眼,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工作同在一个项目上很容易产生感情的好吧?不然好多出轨爱上同事的,你以为怎么出的?”矢野美月如是说。
结夏奇怪于自己的反应,她没有狂喜,没有像个大学生似的托腮八卦,只是觉得,结婚这件事本身很难和她的偶像九条枫联想在一起。
在过去还做记者的时候,九条气质干练、共情力强,沉稳、问问题直击痛点但风格容易让人接受。可是,她对媒体事业射出的那根理想之箭最终反过来倒戈了自己。尽管如此,她还是固执地不相信“水至清则无鱼”。
她独立、有追求、有梦想、思想前卫且淡泊名利,她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可以为事业奉献一切,不甘心自己的名字前冠上另一个姓氏。
结夏祝福她,但觉得婚姻和她好像哪哪儿都不搭。然而,当九条请求她帮忙低调处理她的婚讯时,结夏又觉得有些疑惑了。
“坦白来说,我不想让很多人都知道我要结婚。问到了再说,如果没有特地问的话,就不用主动说了。”
“一方面,工作久了之后我发现,由于没有感受过完整的家庭是什么样,我确实想有个家庭,和他在一起让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另一方面……”
她起身从21楼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叹了口气,手指按在窗上的痕迹被雾化成一团模糊,“你懂那种感觉吗?就好像偶像塌房一样,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好像应该很「正确」的独立下去,觉得我就应该永远不结婚,不传统,永远热爱事业,年轻有为。但这样的标签不是真正的我,它只是一个模板。”
“可这个模板限制了我,也加重了我的负担。看似是在解放我这个「独立」女子,但事实上对我要求却越来越高了。如果大家发现我内心有一部分在渴望温馨平淡的生活,他们会觉得我之前的一切都是立人设,而这并不是我本意。”
“而且,从你刚才的反应看来,”九条枫叹气,重重地垂下头,又猛地仰头,眸子深得像安静的湖底,“我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结夏,连你也这么想我。”
嗓子眼中好似被人投入一块石子,心口被钝物重击了一下,橘川结夏觉得,此时此刻的九条枫拥有世界上最复杂的眼神和最落寞的一双眼睛。
她不煽情地歌颂苦难、不美化困境、不标榜与他人的不同,只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踏踏实实地活着,怎么就不值得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来对待终身大事呢?
结夏读了那么多书,古典文学、名师大家,来自各个时代、国家、流派关于性别角色的观点早已熟稔于心,可当她代入日常生活的判官视角时,九条枫这番话却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她想起了离婚又没有事业的母亲,想起刚回国时自力更生的理由是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眼前的九条枫要过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婚姻生活,可当结夏一直在追求变强和独立时,却慢慢忘记了——人是社会性动物,人性的一部分注定有脆弱,也有对其他人的需求。
母亲没有因为失败的婚姻就诋毁爱情本身,没有试图阻拦别人对爱情的追求,而九条枫发现自己为事业奉献的心偶尔需要一个码头,有地方小憩才能扬帆远航。
她们是鲜活的,可以光明正大的强,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弱。可她们都最终明白,真正的独立是自己做选择,直面所有的感情。
记得青井由依说过:“我没有什么人设,也不喜欢假装自己时时刻刻都很理性,虽然可能绝大部分时间确实被这么评价。我也不喜欢别人说我像男生,也许现在流行这个人设,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夸奖。更不喜欢说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因为——”
“每个女生都不一样,自己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不管是生物、心理、还是经历,都是千千万万种不同的元素衍生出的排列组合。要是觉得,非要标榜自己和别的女生比更特别更优秀才能被爱的话,那幸福也很难在内心生长吧?”
而今天,九条枫对她说:“结夏,而我就是一个「一般女性」。就连我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毕竟在媒体这个名利场中,我浸润在扁平的「独立成熟」标签里太久了。”
结夏把窗帘卷到最高,窗外的阳光洒满了整面窗。透过玻璃的倒影,她仿佛看见九条枫身后徐徐展开的那幅代表未来的完整画卷:电脑包、打字的身影、黑西装、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文件夹、一条条各色的长裙、制作精美的花艺和煲汤尝鲜的身影。
可她看起来真够乐在其中的。
九条没有跳进大众为她设定好的那个模板,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掉了头。她怕,可她已经在尝试了。那橘川结夏呢?成为家族的继承人,永远不结婚或者找个赘婿,然后生下下一个继承人,过着独立、成功又空心的一生吗?
仿佛一台已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这是接任她这个位置的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一生。
注重秩序如九条枫,最适合青梅竹马或工作场合日久生情剧本的她选择了和另一半认识六个月闪婚,而最适合联姻剧本的橘川结夏则似乎真的只能顺着大众期待、放弃她的自由恋爱了。
比起找个没那么喜欢的赘婿,她更愿意选择不婚。至于下一代嘛……那就寄希望于莉子和leon的孩子、或是在家谱上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中有一个能愿意继承这份责任吧。
当她回看过去的两年里发生的一切,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事情在时间的滤镜下显得宏大而悲壮,回想起来好像发生在平行时空,留给结夏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
唯一隽永的是她为什么要离开,因为责任,也因为爱。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迹部景吾,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她也许不会那么倾尽全力、也不会那么横冲直撞地拿出这样的勇气去爱任何一个人了。
家中书房桌上花瓶里的玫瑰被她照顾得很尽心,可一周了,她又不想那么尽心了,甚至希望它们快点死掉,这样迹部景吾就会给她送新的花来了。
新年的阳光正盛,被冷风裹挟着,让人联想到□□糖。花瓣今早出门时落了几片,结夏急着上班就没管。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永远像玫瑰上的刺,可每当触及和迹部景吾有关的事情,想起和他的每一个心动而缠绵的夜晚和那流转于眼波之中的汹涌又克制的感情,她也可以柔软得像花瓣。
“我也是「一般女性」,我们都又普通又强大的。”结夏笑了笑,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九条枫的肩膀:“办婚礼碰到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千万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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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财团于二月中旬举办的再生医疗GMP项目进度汇报会定在丸之内四季酒店的宴会厅举行。除了这个项目的LP之外,迹部财团也一并邀请了供应商的董事长或话事人。
这倒是挺像迹部景吾的风格,大气慷慨,平等地尊重每个努力合作的甲乙方,并借这个机会更好地把行业上下游融汇在一起。
为了表达对这个项目的重视,橘川结夏自觉应该叫上父亲一起参加。可谁知橘川正雄说自己已经定好了彼时要飞去日内瓦参加一场重要活动。
“要是实在要找人撑场面,让你奶奶陪你去吧,反正她也喜欢参加这些。”
离重逢后迹部第一次给结夏送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鲜花们很守约的按照原定计划死了三拨,而迹部也真的会每两周送一束新的。只不过,和第一束不同的是,他会亲自花时间从他家的玫瑰园里挑最新空运来的、撷取时花瓣上还带着晨露的那几朵。
最近一次来的时候,除了包好的花束,他还带了一封纸质的进度汇报会邀请函:翻开有淡淡的玫瑰香,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和花束放在一起被染上了香气,里面是他的亲笔字迹,顺着中缝绑了红色的牛皮绑带,角落装饰了一小束干花。
漂亮到——如果不是看过里面的内容,橘川结夏真的会以为他是来送喜帖的。
“这么正式吗?我以为邮件确认就好了。”
进度汇报会的前一天晚上,奶奶在电话里说:“迹部君亲自来家里送了邀请函给我。”
“亲自?他一句都没跟我提……这种事找个人跑腿好了,还亲自跑一趟吗?”
“所以说这孩子费心了,晚宴的时候你再和我一起向他道谢吧。”
结夏当天选了套裸粉色的西装和西裤,颜色温柔又大胆,搭配上奶奶的那套宝蓝色不会显得用力过猛,二人的冷暖深浅倒也相得益彰。
不得不说,请奶奶千代参会实在是个正确的决定。虽说她在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参与,是在汇报会开始前一天才让九条枫整理了相关资料、补充了背景知识。可她的社交能力和社交意愿比起结夏无疑强上太多,也刚好给她一个缓冲。
嘉宾们以五六十岁的男性居多。日本头部地产开发公司「高桥开发」的董事长高桥健三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是迹部财团本次GMP设施建设的建筑施工分包商。
当宴会厅里的话题从项目相关渐渐转向私人领域时,结夏便知道,最多半小时,她该走了,就算不走,主观上也呆不下去了。
“结夏,我们再找几个核心供应商和其他重要的LP聊几句,就基本差不多了。”千代端起酒杯起身,“走之前别忘了去和迹部君打个招呼,表示一下感谢。”
高桥董事长那边和迹部景吾聊得正投入,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应该是秘书或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之一。
结夏扫了一眼便再无心与别人寒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劲,她的目光越过正在与千代攀谈的嘉宾,警觉地侧耳倾听着。
那位女士很漂亮,脸庞标致,身材姣好。她穿了一条在正式商务场合并不显体面的裙子,衬出修长白皙的双腿。可她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身形并不舒展,咬着唇、垂着眼,背微微躬着,双肩有点内扣。
她的两只手老是轮流握着酒杯,不断向下拉扯着剪裁过短的裙摆。
“小笠原啊,你敬迹部社长一杯。”高桥的脸因为酒精而给人一种正在发酵的感觉,轻车熟路地拍了拍那位名叫小笠原的女士的肩,“你们年龄相仿,在这个项目上有什么不懂的,勤去请教。”
“……是。”
“真是的,热情一点啊。你在公司里可是表达过很多次对迹部社长的仰慕呢!在这个项目上更要好好合作啊,对吧小笠原?”
她点点头,声如蚊呐般答了句什么,酒杯里的液体晃得越来越厉害了。
“小笠原,你不是有问题要请教吗?说对迹部社长年纪轻轻所取得的成就很是敬佩呢。迹部社长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还请多多指教我们小笠原啊。她名牌大学毕业,之前还是校花哦,而且工作很努力呢。”
他朝一旁看起来颤颤巍巍的小笠原使了个眼色,她硬着头皮举起酒杯,上前了一小步,又习惯性地拉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看起来好像有人在逼她跳楼似的:“那个……”
“迹部社长,请……我是高桥开发的小笠原,请多……请多指教。”
明明面对的是迹部景吾,可是这女孩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宝子们这是我在公司厕所发的,下篇等我一会儿就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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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独立是枷锁,清白不重要(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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