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橘川结夏已经无心听眼前的嘉宾在说些什么了。肌肉记忆帮她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商界精英,可是大脑却在别人身上飞速运转着。
她不是个涉世未深的小白花,这圈子的某些潜规则她早有耳闻,只是之前并未自己亲眼见证过。如今,当她已经成熟到能够听懂高桥董事长话里的暗示,能够看穿所有和小笠原一样的女生在这种场合里的绝望与害怕,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可结夏必须承认一点:她实在是很好奇迹部景吾会怎么反应。这两年,前两年,再往前两年,以他的社会地位和吸引力,从来不缺主动送上门或是被主动送上门的人。
他一定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只是从来没有一次是在她面前。
虽然结夏知道,迹部景吾一定会拒绝的,但是……
算了,她投降。捏紧高脚杯的手指和心不在焉的疲惫微笑告诉自己:她有私心,想亲耳听到。
“高桥董事长,其实我本人只负责结果。”迹部扫了一眼双眼已经开始发紧的小笠原,“具体的问题我不会问那么细,可以问渡边部长,他很资深,和您一样有位太太和一个儿子。”
“他今天临时有家事没有到场。另外我们双方公司离得也比较远,为了节约时间我看还是邮件或者电话沟通优先。”
高桥刚要张开的嘴僵了一下,很快又调整了过来:“当然,当然!”
结夏松了口气,活动了下肩膀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肩已经耸了很长时间了。迹部景吾就如她相信的那样,完美地解决了所有的问题,直白、体面、但又不留余地。
她把注意力重新分给了周围的其他嘉宾,可又忍不住被高桥对小笠原的瞪眼和轻抚在她腰上的那只看上去没洗干净的手吸引过去。
结夏听到他对小笠原说:“跟我出来。”
看到小笠原犹豫了几秒,被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逼得亦步亦趋,结夏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要是她明明能预判到也许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却还在这儿装作岁月静好,那橘川结夏真的会恨死自己。
哪怕这个人和自己非亲非故,哪怕这个人甚至……差点被「送」给她很爱很爱的人。
宴会厅里的其他人不知是视而不见还是习以为常,厅内的氛围充斥着酒过三巡的暧昧和虚假的恋恋不舍。结夏不知道这个世界对此时的小笠原来说,是不是和自己去质询的那天一样割裂,感受是不是和雅纪决定在粉色的信纸上写下遗书时一样挣扎。
橘川结夏只是知道,身为这个场域内权力的顶端,如果她都不愿意介入,那其他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应付完眼前的嘉宾,她和奶奶回到本桌,相顾无言了半分钟。
“我失陪一下。”
“结夏,”千代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茶杯边缘,“吃你的。”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搞不懂为什么奶奶明明看见了一切,却还能在这个时候如此镇定。
双眼开始慌张地寻找迹部景吾的身影,她着急的时候似乎下意识会这么做。他在接待其他的嘉宾,照顾每个人是他的职责,这是他的主场。
结夏觉得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了。高桥已经拉开了大门,小笠原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走得视死如归又唯唯诺诺。而橘川结夏向来最不擅长穿细高跟,被地毯绊了个踉跄,举着一杯剧烈摇晃的液体慌慌张张喊住了他们:
“小笠原小姐,你刚刚不是说要来敬我吗?怎么没来?等你好半天。”
小笠原脸上的表情停滞了,可她的脚步却很配合地停下了:“对不起,橘川专务,我刚刚忘了。”
她们装模作样地聊了一会儿,聊到高桥已经实在无法忍受她们冗长又无法被介入的对话。
“坐我车,先回家吧。”结夏把酒杯里剩下的酒倒在她的裙摆上,“这衣服脏了不心疼吧?就说要换衣服,快回去。”
“高桥董事长,真对不起,我没站稳,把酒泼到了小笠原小姐身上,我会让我司机送她回家的。”
“哦,不用……”
“您太客气了,请给我个赔罪机会吧,车就在门口。”
“来,小笠原小姐,我送你上去。”
******
把小笠原平安送上了车,结夏便折回宴会厅准备叫奶奶回家。人似乎散得差不多了,她正准备去洗手间,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已经有个人在等她。
高桥健三。
结夏并不惊讶,她知道他迟早会在某个时刻过来给她个下马威。这种五六十岁的男人似乎必将在各个阶段成为橘川结夏人生的一道坎:五六十岁的橘川正雄,五六十岁的近藤,五六十岁的三山,和五六十岁的高桥。
迟早有一天,她会接管橘川商事,每天的生活会被这种五六十岁的味道包围,除了寄希望于彼时境况已不同今日,结夏只能提前学会面对,让自己有能力建设净土。
“橘川专务,真不巧。我以为你父亲会来,还想和他交流一下。”这话对她而言等同于一种否定,而她现在已经脱敏了。这种人认她爹的名声,没想到代表公司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老太婆。
“是不巧。”
“不过也好,提前认识了未来的继承人。你和你父亲性格可真不一样。他理性又精明,绝不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而你不一样。”
他上前凑近:“你喜欢……多管闲事。”
“橘川专务,你从小也是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不会不知道这是常态吧?”
结夏双手抱胸,左肩倚着墙:“这不是之前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所以没机会出手嘛。”
他们针尖对麦芒。高桥想用阴阳怪气的讽刺让年轻小姑娘知难而退,可经历过近藤一事的橘川结夏什么都不怕,更忍受不了别人的言语挑衅,习惯正面回击。
高桥这样的人无法容忍自己在嘴上让一个年轻小姑娘占上风。管他什么橘川商事,什么华族不华族,只要是圈子里的新人,面对他这个前辈就只有乖乖讨好,做低伏小的份。他自觉在圈里算人脉甚广,连各种公子哥的父亲都要和他打招呼,让他照顾照顾自己的儿子,她一个连班都没正式接的小姑娘居然坏他好事,到底算什么?
“橘川专务,你这样的个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了都没结婚吧?”
“我倒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男人是会娶你呢,还是娶一个高级陪酒?”
这问题是个不怀好意的陷阱,高桥以为所有的“女强人”都特别急着证明自己和别人有多么多么不一样,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那些没涵养靠美色上位的女人”,证明自己“能和厉害的男人平起平坐”。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实在低估了思想浪潮迭代的速度。
“我不喜欢在这种维度上把自己和别人进行比较。还有,你问我这问题,是自己动过这方面心思吗?”
“如果有的话,你是不是有点高估自己的魅力了?据我了解,绝大多数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要是跟你在一起,可能就是把你这儿当份工打,拿到她们想要的,聪明得很。倒是你,高桥董事长,执迷不悟,真以为年轻女孩选择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是因为爱情。”
“怎么可能呢?”
“如果一个女人选择加入这个被绝大多数人认为并不体面的行业,那我相信十有**是被逼无奈,别无选择,亦或是有人兴趣如此,那我也无权评判。”
“我只知道,我不在乎谁会娶我,只在乎我选谁。”
不知是哪句话触到了高桥的逆鳞,也许是每一句。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竹筒倒豆子般数落起他毕生能想到的所有和橘川家相关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近藤、真由子、橘川正雄、绫乃、包括结夏自己……高桥能想到的“不清不白”的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她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对她们家大大小小的事比本家人还清楚的人。
橘川结夏的不好糊弄实在出乎意料,与生俱来且毫不自知的傲慢又刺痛了他那颗敏感的自尊心。
“还有你,橘川结夏专务!你别以为你今天是什么见义勇为,只是因为你和迹部社长有一腿,出于女人之间的嫉妒心罢了!少装圣人,你一点都不清白!”
如果高桥的目的是想让橘川结夏开始自证,那至少在听到迹部景吾名字之后的那一秒,他成功了。
“清白?”结夏的念头被千代的声音掐灭,只见她从身后走来,不慌不忙地理着西装上的那枚胸针。
“高桥董事长,你是不是搞错了?如果想用这个做文章,那你有必要知道:清白对于我们家,最不重要。”
“如果在这个圈子里这么些年头,还分不清哪些人用清白审判别人,哪些人定义清白,那我奉劝你一句:道阻且长。”
千代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干脆利落,讲话慢慢悠悠又善于控场。她措辞极为讲究,一般也不伤和气,总能用最委婉的语气最直接地表明立场。她身上的傲气让所有人都要敬她三分,可那经过精心训练的“接地气”却精准地让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如获馈赠。
这出闹剧以高桥董事长勉为其难地向结夏私下道歉告终。千代示意她赶紧和迹部景吾打个招呼回家。
“以后记住了:这种人,你光反驳是没有用的。别解释,别自证,把话点给他,让他知道游戏规则谁说了算。”
“一会儿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是人家主办,别给人家添麻烦。”
结夏重回宴会厅的时候,厅里只零零星星剩下几个人,一眼就能看见迹部景吾。
他似乎也在等她,在结夏推开门、他们对上目光的时候,他就一副装酷的姿态朝门口走过来了。
“刚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
“是吗?”
“当然。”
“哼,要是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送你回去。”
她刚想答应,却又想起奶奶已经安排好新的车了。
他们并肩走向酒店门口,默契地把步子拖得很长很慢。电梯错过了三趟,每一趟上面都有人,谁也没有先进去的意思,终于在司机发来消息的时候选择了走楼梯。
“迹部……我吃得有点撑,想活动一下。”
楼道的回声更显出迹部景吾声音的特质,在结夏耳边萦绕着,听起来更性感更迷人了。除此以外,所有的感官都在极为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指尖碰到一寸,彼此心中的在意就多一分。
空气中的暧昧加剧,留白总是让人无限遐想。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聊上次送橘川结夏的花还好不好,聊今天晚宴的菜品怎么样,聊白鸟后来上班的时候怎么面对她,却唯独不聊他们自己。招招试探,却招招避重就轻。
推开出口的门,他们正式告别。千代放下车窗叫结夏的名字,她便带着迹部景吾过去和奶奶说个再见。
“迹部君,辛苦你。”
“客气了,感谢您专程来参加。早点休息。”
“不会,我很感动你亲自跑一趟给我送邀请函。”千代笑着挥挥手,司机下车为结夏开门。
“等一下,”千代突然吩咐司机停住,“结夏,你是要上哪辆车来着?”
……
啊???
奶奶努努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停在左侧的那辆劳斯莱斯。
结夏的脸唰的红了。
“快一点决定,我回家还有别的安排。”
她想坐迹部景吾的车,想在晚上被他送回家。每天都想,做梦都想。
“奶奶你先回去吧,我们……应该刚好顺路的。”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十字路口,迹部景吾拍了拍有点不好意思、僵在原地的结夏,极为孩子气地扯了一下她的发尾。
“真是不坦率。”
在路上,结夏问迹部:“你特地去老宅送邀请函都没告诉我。所以,真的只是送个邀请函吗?”
“啊嗯?那个啊,不止。”
“不止?”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倦意一扫而光,“还有什么?”
也许是之前交往的时候肢体接触太频繁了,哪怕时隔已久,当他们再次共处一个密闭空间时,结夏要是不刻意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就会自然而然地贴迹部很近。
她揪着他的衣角,换了个姿势跪坐在车后座上,要是这时来个急刹车,就能整个人蜷成一团扑进他怀里。
“所以还有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以后你会知道的。”
“真的吗?”
“本大爷骗过你吗?”
“迹部景吾!你最喜欢偷偷摸摸搞个浩大工程然后看别人又惊又喜的样子装酷!一副「本大爷随手办了」的表情。”
“哼,是又怎么样?你这家伙还真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好吐槽的?你不喜欢吗?”
“我……”
糟了糟了。
喜欢啊,当然喜欢啊。
“好了,坐好,小心刹车。”迹部景吾扶着结夏让她乖乖坐正,没有去纠结她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光是选择坐上这辆车,她的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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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独立是枷锁,清白不重要(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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