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枫和鸟井把大部分的时间用在筛选靠谱的婚礼策划团队上。由于两个人都在橘川商事担任董事会成员的助理,同时离开工作场合未免不太方便。于是二人轮流请假,线下去策划工作室沟通、做表、谈合同。一来二去,挑选策划的时间竟然和他们从相识到确认恋爱关系的时间差不多。
场地和日子是他们早就心中有数的。鸟井提议定在椿山庄,一座自带巨大私家百年庭院的顶级酒店,他父母生前就在这里结为夫妻。
此外——“椿山庄有个小厅,预算会低不少,这样我们就可以花比别人少很多的钱享受顶级场地。这样现成的方正日式庭院在东京市内是非常罕见的,还省了花艺钱。”鸟井推了推眼镜。
果然,办婚礼相关的事真的是只有在台上发表誓言的那一刻才是浪漫的,其他时候只是项目管理罢了。结夏和九条枫面面相觑。
“所以,可能要麻烦你个事。”
“椿山庄对鸟井来说意义还挺重要的,但是这个场地特别特别火,当天又是吉日。它和我们聘请的策划团队没有合作,通过他们订价格也划不来。所以结夏,这件事我想麻烦你帮我问问,那个小厅还有没有。我们还没来得及实地去看,但如果没问题的话肯定希望是这家。”
结夏信心满满地大包大揽下来,甚至暗地里觉得这对她来说太过小菜一碟。只要她往那儿一站、一刷脸,订个紧俏场地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她找了几个有渠道的人,两个电话便帮忙加急安排了第二天的看场地加上试餐的诉求。
“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定下一个证婚人。坦白来说,在你和董事长之间纠结。所以……”
收件箱里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果然,父亲预订了她的午餐时间,抄送了鸟井大辅和九条枫。
要是以前,橘川结夏想都不敢想,在选证婚人这件事里,自己居然还能跟爸爸相提并论、被列为最终候选。
毕竟论传统,证婚人往往都出在这样的人里:长辈或社会地位高的人,最好同时认识新郎新娘双方,要能压得住场,而且最好已婚。更重要的是,如果有符合条件的男性,那一般就不会选女性了。
九条和鸟井的婚礼少了长辈的参与,在杂七杂八的规矩上选择弃繁从简,在庄重的剖面里融入了创新。可橘川结夏也实在很好奇,爸爸此时此刻心情如何?会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吗?
「所以啊,这不就说明,近藤那件事之后,你在你们家地位简直水涨船高。」矢野美月第一时间在line上跟她分析。
「我建议你爷爷宣布重新单开一本家谱,从你开始写。」
她一边被矢野美月的消息逗得强压嘴角,一边又回忆起近藤案之后世界的变化来:在那之前,世界给了她一个从墙角透进光亮的角落,而在那之后,世界把她推到了镁光灯下。
橘川结夏承担了继承人的责任,是挑着的担子,是戴着的面具,是换取众人敬畏的标签,也承载着家族的信任——
橘川正雄开门见山地说:“不用选了,证婚人就结夏当吧。”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知道,我的婚姻并不成功。”
空气里只有细嚼慢咽的声音,事发突然,实在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都未曾把婚姻的失败放在台面上来谈的橘川正雄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而怎样的言语才能承接住这错综复杂的感情。
这句话像片羽毛,飘啊飘啊,轻轻落在地上,仿佛在和过去吻别那么轻。
于是,作为新娘和新郎的上司,没有体验过婚姻、依然相信爱情的橘川结夏取代了本该是最合适人选的父亲,接下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当证婚人的任务。
“虽说这么说有点大不敬,但其实我私心觉得,让一个从爱情中获得过幸福的人来证婚会更合适。”九条枫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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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九条枫决定和鸟井结婚的那一刻起,结夏就一直沉浸在九条这样的人居然闪婚给自己带来的冲击中。每次和别人聊天一触及到这个话题,她的表情总会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行了吧你,你暗恋九条前辈啊?叨叨好多回了!再说了,当时你说要和迹部社长结婚的时候,你们俩才认识多长时间?”矢野美月学着结夏一副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的样子掰着手指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九个月!也就比人家多三个月啊。而且人家至少交往了一段时间才决定结婚,你是第一天就跟别人说你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那不一样!我是跟迹部景吾,不用担心什么的好吧?虽然鸟井也不算差,但是怎么能和他比啊?”
“人家鸟井怎么啦?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好不好!你现在的表情怎么回事?简直一副不想要嫁女儿的丈母娘的样子。”那天来接结夏下班的矢野开着车,“砰”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了喇叭上。
她甩着那头深金色的利落短发转头:“橘川结夏,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奇怪诶。之前鸟井没和九条前辈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跟我说觉得他很靠谱来着。”
“那是工作上!”安全带被结夏大力拉着,一不小心因为更重的反作用力回弹,“九条前辈和我之间有缘分,你一辈子很少能遇到这么个互有知遇之恩的人。很少有人在这个世界里活得这么理想主义又这么扎实,我敬佩她,当然希望她找个好人,标准要放严格一点。”
“哪怕是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鸟井,都没办法放心。”
“噗。”等红灯的间隙,矢野美月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终于忍不住拍着大腿大笑起来:“你怎么那么爱操心啊?要是你以后有小孩,不知道你得操心成什么样!要是哪天我结婚了,你不会当街审问我未来的老公吧?”
“安心安心~相信九条前辈,她最大的独立成熟就是——知道自己当下最想要的,并且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去椿山庄看场地的当天早上,结夏本想着怎么也得给鸟井做个郑重的婚前讲话。可当他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结夏眼前便浮现出矢野美月在那个早春的傍晚在车上对她说的话。
对于九条枫,她尊重她,她祝福她,而眼前人是橘川家都满意的秘书,也是她的选择。
鸟井等着结夏开口,可没等到话语,只等到她手机的闹钟,提醒她下一个会议要开始了。
于是她说:“没什么,回去吧。祝福的话等婚礼当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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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椿山庄的时间在当天下班后,正好靠试餐解决一顿晚饭。出发之前,结夏整理着她包里不知何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几支口红,在手背上试着,看看是不是该换一批常用的色号。
“哦对,明天跟我去趟银行,办点事。”
“没问题。”
“我准备了五千万日元,这笔钱算是给你的托底。”结夏头也没抬。
可正在回一堆婚礼准备相关消息的九条枫抬头了。
“……五千万?给我们?”
“对啊。”结夏坐在沙发上补起了口红,语调轻描淡写的,“不是给你们,就是给你。你当是我代表娘家给的嫁妆吧。”
“我不能收的,这太多了。”
“不多,扣完税到手也就三千多万了。”结夏把上唇的口红用手指晕开至唇珠,小镜子里映出她摆弄来摆弄去的左右脸,看来十分满意双唇被画得更有空气感了些。
今天是个大晴天,窗外的阳光透过21楼的落地玻璃像一支金色的箭射穿了镜面,真晃眼。结夏合上小镜子,放弃掸去沾在眼睑上的睫毛,起身徐步走到九条枫面前站定:
“不过,先说清楚,这笔钱可不是给你消费的。”
“这是给你兜底的。我会带你专门开个账户,把这笔钱单独存进去。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风险,这笔钱应该够你体面地生活一阵子了。当然,我也不知道我估算得对不对。”
关于这笔钱的具体数额,她着实纠结了好久,最终通过上网搜和问人等各种方式确定了这个她认为合理的数字。给多了像包养,给少了又不够,而且……是不是还得考虑考虑抗通胀?
“那你还给我发工资呢,我自己能挣钱。”九条枫有些忍俊不禁地捂着嘴笑了笑,头上绑得紧紧的发髻随着肩膀的抽动抖动了几下。
“给了这个我可就不给礼金了。”结夏挎上包,“别的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才能最大程度地表达我有多么多么希望你会幸福。不过我想,送你一条退路是最好的。”
“好了,叫鸟井上车准备出发吧。希望你永远都不会从这个账户里取钱。”
可九条枫没想到,结夏早就暗暗下定决心:要每年根据总务省披露的通货膨胀率、再根据利息算一算自己要不要定期补点钱进这个账户——她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去椿山庄的路上有一段种满了樱花树,夕阳下的风把花瓣卷起,有几瓣黏在车窗上。橘川结夏上次有闲心细心观察路边的景色时,只剩下凋零的落叶被风赶来赶去的,没一会儿便被揉成枯黄的碎片。谁知再一抬眼,时节已是一片樱粉。
樱色渐入佳境,结夏一行人步入了这座私人日式庭院,迎接他们的是数千株的山茶花,团团簇簇夹道缀满了整条小径。
若是要办日式婚礼,那没有比身后的三重塔和幽翠池更适合取景的地方了。也许能与之匹敌的就只有那棵立于园中神社前、象征姻缘长久的御神木,吸收了500多年历朝历代的灵气与福祉,凝成祝福送给每一对来寻求庇佑的新人。
菜单和厨师比起结夏小时候来这儿参加婚礼时早就换了不知道几拨了。由于对自己的品味很自信,点菜一直以来便是她最喜欢的活儿。酒店配的菜在她的指挥下加加减减,不一会儿就定了型。
庭院的小森林中有座水晶教堂,傍晚透过树影疏疏落落被树冠筛下点点霞光坠在玻璃上,悠扬、神圣而静谧。
“有些年轻人觉得日式婚礼会比较繁琐,如果像九条小姐和鸟井先生所期望的那样办一个简单温馨的小型婚礼,我们一般会建议年轻人选择水晶教堂加上「银河」厅的模式。”
三个人碰了下眼色,又问了些婚礼场地提供的服务范围相关的问题,便打算定下来了。
“你们说的这个日子中午目前还没有人订,之前有人咨询过,但是还没有正式签合同。”
“行,先把标准合同拿给我们吧,我看一下。”结夏爽快道,“这个费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主要是其他的条款。”
酒店的经理应下之后便马上被另一个电话叫走,等她急匆匆地赶回,结夏也把核心条款审得差不多了。
“真对不起,有位客人跟你们定了一模一样的日期和组合。他刚刚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有其他客人正在咨询,他当场就加价了……”
“他加多少钱?我也加。钱不是事儿,场地要给我们留着,大家business to business,都按纸上写的算。”若是把选场地当成一个项目来做,那么在谈钱问题上,橘川结夏向来当仁不让。
在她的印象中,鸟井从来都是冷静执行,跟着她父亲的十年里,未曾张口主动提过什么要求。
正因如此,这次的主动便应该被格外重视了。他说父母在此结为夫妻,椿山庄对他而言也许便成为了对父母的某种承诺、某种见证。鸟井和九条枫在孤独之中把自己养成了独立的灵魂,在这个双方家人缺席的罕见境况下,结夏又怎么会不懂两代人隔着三十多年的光阴在御神木下说着相同誓言的分量呢?
她下定决心要拿到这个场地。尽管橘川家和鸟井之间是金钱维持的雇佣关系,可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十年雇佣已经长到足够假戏真做,结夏相信无论是她或是父亲,对鸟井都不可能半分真情谊都无。
“既然之前答应过你,那么这个场地我一定帮你拿下。”结夏用指关节敲了敲合同,“椿山庄起源于明治时期,如果我没记错,后来在改成酒店之前是藤田财阀的私人庭院。他们家也是华族,之前在霞会馆的活动碰到过。实在不行,我让我爷爷问问。”
“不行!结夏!我们的婚礼,真的不用麻烦你还找家里人的资源,这样我们太受之有愧了!”九条枫马上制止。
“不用。”结夏摆摆手,转身对经理说道:“既然另一位客人加价,那这样吧,我可以改付款方式。定金和进度款我现在可以一并付给你,但是尾款还是得等到婚礼前一天,这样对贵司来说,你们第一笔能收的钱更多,如何?”
看着经理犹犹豫豫准备接电话,想必又是刚才那位客人被她刚更新的方案push到紧迫感倍增所以打过来的。结夏清了清嗓子,在她接起电话之前补了一句:
“现在都没什么人结婚了,所以你们承接婚庆的尽快拿到现金流是很重要的。我理解你们的难处,所以我认为,保证第一笔现金多一些、把分三笔支付改为分两笔支付对你来说更好跟老板那边交差。”
她以为自己信心满满地递出了一根让人无法拒绝的橄榄枝,却被经理和另一位客人沟通完后面对她的那种「想躲但认命」的眼神搞得更加无语了。
“不好意思啊橘川专务,另一位客人也改成两笔了,而且你们第一笔付50%,他说可以付70%……如果我们这边改好的话,他马上就可以电子签签过来……”
真是服了!为什么偏偏有人在这一天、这一个酒店截胡啊?难道世界上真真还有一个非得在这个酒店、用这个小厅结婚的人吗?
不过对不起,既然是商业条款,合同只认落笔为安。橘川结夏觉得自己可以更aggressive一点:
“这样如何?要是您和对方不介意的话,我跟对方直接聊,这样效率比较高,也避免你在中间承担不必要的责任。”
于是她接过电话:“喂?您好。”
“啊嗯?您好。”
……???好熟悉的声音和口头禅。
结夏还准备问对方怎么称呼,但是……现在看看好像没这个必要了。她有些愣神,又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句:“呃……喂?”
“哼,橘川结夏,是你啊。”
下篇今天晚点会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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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老是在别人婚礼上相遇,上次是leon莉子,这次是九条鸟井
下一次就轮到小情侣自己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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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如果是我们(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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