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机缘巧合下相遇或是重逢，迹部景吾似乎永远都能凭借一个很微小的特征或是信号在明明有很大概率错过的情况下抢先认出结夏，并在这一点上三番五次走在她前面。她的声音、动作、神态、说话的声口、表情、五官的特点……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要单独分类。

而他亲自订结婚场地这件事又把结夏吓了一跳，那些让人胡思乱想的坏情况挤破了名为理智的堤坝。那股气焰没有了，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你来订结婚场地……是要做什么？”

问出口就后悔了。

“还能做什么？”也许是嗅到了她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紧张，迹部故意给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

如他所希望的那样，结夏那边沉默了。她的脑海里一定已经闪过千千万万张遗憾又惆怅的黑白电影胶片。她是不是在想，之前的送花、为难的时候拉住她的手、在记者面前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全部都是假的？

她一定还在盘算着怎么掩饰着自己的失落，不然一向伶牙俐齿，怎么会在这时能够容忍快十五秒的沉默呢？

可想到这儿，15秒的沉默对橘川结夏来说太过残忍，迹部景吾又有些不忍心了。

“咳，当然是帮朋友订场地。日吉要结婚。”

听到对面如释重负的一声“哦，那代我说声恭喜”，迹部知道，他得逞了。

“你人在椿山庄？那么直接面谈吧。”

他来得很快，应该是放下电话立马就驱车直驾了。结夏和九条、鸟井已经把大园子逛了个遍，在想一会儿怎么找个折中方案和迹部景吾讨论。

刚刚她差点就在想——迹部景吾，要真是你结婚，这场地我就更不能让了。

他们打了招呼，自然而然地并肩走着。太阳落山了，昏黄的灯光真不够点亮这夜幕的，只能依稀照见脚下的小径。

结夏发现，他们又一次做了同样的事：帮朋友订场地。迹部景吾确实像这种人，更何况那个朋友是他亲自任命的冰帝网球部继任部长日吉。

“对下属的事这么上心吗，橘川专务？”

“那当然，那可是九条前辈，而且我是证婚人。”

“是吗？”他扫了一眼结夏脸上难掩的骄傲之情，“没见过证婚人还要帮着谈场地的。”

“诶不对，迹部景吾，这不是别人结婚吗？怎么谈场地合同就你一个人来……？”

“之前日吉说这个厅很火，让我帮忙订场地。本大爷干脆就全包了，这部分费用当做我送他的贺礼之一。”

“我之前还在想怎么另一个客人非得和我们订在同一个时间段，还一下子首付款比我们多加了20%。还想说这么有钱换个酒店得了，来和我抢什么抢？不过如果是你，倒也不奇怪。尾款是三十还是五十，这点基数对你来说也差不了太多。”

“谈完后我会跟日吉说一声，因为这里是他的首选。”迹部笑了笑，用手指了指结夏差点踢到的一块石头，“不过我会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本大爷倒要看看，橘川专务和我谈合同会是什么样。”说罢，迹部转头看她的反应，却发现她早就把头别过去了。这真是该死的夜晚，太阳怎么落得这么快，最后一丝余晖怎么溜得比下班还利索，一点都看不出她是不是在脸红。

她的裤子被山茶花枝条勾住，绊了一跤。本能促使他虚揽住结夏的肩，让她往自己这里靠近一点。

这下好了，衣服的布料老是会擦碰，还是离得远一些吧，不然他们俩用不了多久就会忘了自己来干嘛的。

“迹部，我想问这个场地对日吉来说是唯一的选择吗？因为鸟井的父母是在这里结婚的，他和九条……都没有父母的参与，所以选在这里是有一层传承和见证的意义。”

“还有啊，水晶教堂是中午去才好看，晚上月黑风高的，在里面结婚是要看什么……”

“他们还有个主教堂……”结夏提议道。

“不行，和整体婚礼主题不搭。倒是你，不考虑改用那个「明星」厅吗？教堂仪式比较快，时间还能错开，既然都选了中午，婚宴就同时不同地。”

“不行，我们一定是要包场的，至少中午要给我保证三小时，我不要见到任何外人。钱可以加没问题。”结夏停下脚步，义正言辞地说着自己的道理：

“要是你结婚，条件允许，会愿意让你的新娘乱哄哄地和别人挤在一起吗？”

“不会。”迹部景吾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本大爷当然会包下一座小岛、城堡或者庄园。”

下一句，结夏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了。他的眼神一旦认真起来，原本隐藏着的温柔和执着就会蔓延。她不是没有品尝过在这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沦陷的滋味，有时那像一片沼泽，越想挣扎却越陷越深。

“虽然没有预料到你会答得这么认真，不过道理……就这个道理就是了。”她一狠心，把头扭过去，步速恢复了正常。

他们谁都想让对方让步，却又都心疼着对方的让步，索性把两桩婚事捋了一遍，在庭院里重新认认真真逛了一圈，一路上讨论着每种方案和每个厅的优缺点。

“这个厅顶太低了，要我说有点不大气。”

“大厅不行，太大了，显得很空。”

“主教堂有点太厚重了，这场婚礼年轻人多一点。”

……

“那个，我确认一下哦。”和鸟井他们走在一起的经理小心翼翼道，“是橘川专务给你们二位在订场地没错吧？”

“是这样的。”

“好的，失礼了。”

鸟井点了点头，十年秘书工作的经验告诉他，经理这一句“好的，失礼了”里面包含了千言万语。

看似无解的矛盾以日吉若的一通电话而得以圆满解决。日吉和未婚妻家双方长辈经过一再讨论，决定发扬家族传统，改为日式传统神前式婚礼，符合两家调性。这样一来，便只用下午在椿山庄内的辨财天神社办神前式，晚上举行晚宴。

“抱歉了，部长，让你白花了不少时间。”

“没事，这样一来反倒更方便了。”

他挂了电话，转头对结夏说：“真算你走运，本大爷让给你了，证婚人。”

******

彩排的时间定在婚礼前一天下午三点。来参加的人不是很多，除了一对新人和结夏之外，就是新人各自的伴郎伴娘和策划团队的工作人员了。

水晶教堂就在庭院的入口处，紧挨着幽翠池和瀑布。明天不出意外应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树林茵郁，飞瀑直下，一群人站在粼粼碧波边应该再出片不过了。

结夏彩排任务不重，只要明白什么时候上台接过伴娘递的话筒、怎样走位就可以了。她来的主要目的是陪九条枫……如果有人问她的话，这是官方回答。

她知道此时此刻，辩财天神社中会围绕着冰帝网球部的一帮人在那儿彩排，其中也会有迹部景吾。

在等待九条枫和鸟井排练如何进场的时候，结夏四处闲逛起来。踏过石板路穿过庭院，御神木前站着迹部景吾。神社的位置曲径通幽，掩于竹林中，有点难找，他应该是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接人。

结夏看见桦地背着睡着的芥川慈郎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又看见忍足侑士和向日岳人搬着什么东西，迹部向他们招了招手，寒暄了几句便招呼他们进去了。

行吧，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这么想着，可步子却一点没动，要不是因为庭院里有足够多的绿化，她探头探脑地站在这儿真的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爱而不得的跟踪狂。

迹部应该没看见她，打招呼的机会错过了，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深藏在竹林阴翳的参道后的鸟居。头顶飘来的一大朵白云遮住了林中缝隙透来的光线，身旁的池水呈色也没那么翠了。

结夏准备打道回府，云却在这时飘走了，眼前的世界又换上了刚才那副过度曝光的滤镜，从竹林小径深处走来的迹部景吾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

“喂。”

“说你呢。”

“橘川结夏！”

看他径直往自己这边走来，结夏有些手足无措，差点踩着苔藓滑进了旁边的幽翠池。

难道刚刚就看见她了？

“不是要去证婚吗？在这里做什么？”迹部示意她往里站站，自己则站在她外侧。

“……这不是还没轮到我吗？出来透透气。”

他没说话，挑了挑眉。

“而且正好一会儿也要到御神木这儿走一遍，明天教堂的仪式结束了要在御神木前拍合影的，我先熟悉一下地形。”

“是吗？小时候我来过，印象倒是不深。”迹部景吾往回朝着御神木的方向走，而结夏则跟在他身后。

“这棵树是有什么传说吗？应该是姻缘相关什么的吧？”

“这棵树五百年了，它什么都见过。我也是小时候被爷爷带去参加婚礼听人提到过。这棵树是辨财天神社的神体，一般结婚的夫妻会在树前合影，它的灵力会保佑姻缘长长久久。”

“原来如此，这么灵吗？”

“……反正我没听说人家离婚。”结夏解释道。

御神木的主干上环绕着注连绳，树冠投下的阴影大得能把他们两个人都遮住，仿佛和外面的环境隔开了一条灰色的分界线。

“结夏。”迹部景吾的手指触了一下树干，顺着树皮的纹理一点点滑下来，转头看着她。

“那么在这种地方，我们应该聊聊。”

“……聊什么？”

“近藤案的起因、经过、结果，你一开始到底瞒了我哪些，哪些是为了保护我，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还有，在那之后，我们的事。”

“虽然说实话，青井跟我说过很多，但我不知道她在你面前说了多少。不过，本大爷更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些东西，不是吗？”

在最不该撒谎的神域下，他这么直白地撕开了一切。结夏无言以对，她知道，他们确实应该好好聊聊。矢野早就这么提议过，她也不置可否。可这么长时间，一向勇敢的她却都没有开口。

明知故问是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那点胆怯。当初分手时什么都敢失去的她，好不容易风风火火地送那段记忆远行，又矛盾地害怕起旧事重提。

御神木真是守护姻缘之地，结夏一站到树冠下，那些近藤案之前犹如断片的记忆、那些关于要结婚的誓言便全都有如神助般浮出脑海。原来这么长时间，她从未忘记过，她的直觉和躯体的自然反应还记得。嘴上说着祝福迹部找到一个更爱的人，可每次准时收到他的花时，又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不清不楚。

早在近藤宣布辞职的那天起，迹部景吾就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依他想，橘川结夏应该是不愿再郑重坐下来，像文献综述似的从头到尾拆解一遍他们为什么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了，这样只能让她一遍又一遍鬼打墙般被迫面对同一个结论，徒增痛苦。

“不是我不想跟你好好聊，这事太复杂了，你突然问我，我甚至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起。”

“那这件事换个时间讨论，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我就行，很简短的答案也可以——”

树冠隔出的阴影像是他们的结界，回首他们重逢开始直至今日，迹部景吾一点一点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鲜花、恰到好处的LP份额、解围、拉手，不知算不算他步步为营，但至少，橘川结夏知道，自己又被重新纳入他的领地了。

她决定不在神明面前逃避，直视他的眼睛。

“问吧。”

“那天看场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我们？”迹部景吾霸道地抓起她的手腕，按在御神木的树干上，温热的掌心覆住她的：

“橘川结夏，回答之前先给本大爷听好。在御神木下，你不能撒谎。”

结夏晃了晃手臂示意他松开，握住他的手慢慢举到唇边端详着，伸出食指顺着青筋的走向一条一条地描摹。

“我一直在想。”她抬眼，清澈的、明亮的。

“这个答案可以吗？”

迹部明显松了下来，反握住那只调皮的手，走近了一步抚着她的头发。

“这还差不多。你要是撒谎的话，这棵御神木可不会饶了你。但是看来你乖乖说了实话——”

“那么本大爷会考虑跟它说说你的好话，让它保佑橘川结夏未来的姻缘幸福美满。”

结夏一下子被这话逗笑了，可迹部景吾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也好，她喜欢这种只展现给她的孩子气的一面。

“那我谢谢你啊……但是很抱歉，御神木跟我说：哎呀，我不认识景吾君呢，我只认识结夏小姐。”

“……嘁，幼稚。”

“还没说完！结夏小姐有求于我，那我就保佑迹部景吾君的未来姻缘幸福美满好了——”

当橘川结夏终于被九条枫叫走去彩排的时候，她还记得迹部景吾听完那番幼稚的大呼小叫之后留给她的一眼泛红的耳根。

接过伴娘递的话筒走上台，他问的那个问题又在这一秒叩开她的心门了。

话筒架在唇边，手里拿着证婚词，看第一句的时候她看了两眼才能确认第一个字到底是什么。于是，橘川结夏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扰得心神不宁，害怕自己说出口的第一句成了“我愿意”。

次日，鸟井和九条枫正式礼成的那一天，她差点又流泪了。跟莉子和leon的那场婚礼一样，橘川结夏眨了眨眼睛，硬是憋了回去。

那句“如果是我们”和这个场地早就牢牢绑定在一起，被训练成了一组完美的条件反射。

她也分不清，这一次，那些她努力眨眼想要快速蒸发掉的泪珠究竟是为了感动，为了渴望，还是为了遗憾而存在。

下一章轻松搞笑章

再下一章就大发糖了！！！

啊！！我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不知道为啥生病的时候写这种拉扯反而更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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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如果是我们（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