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正在思考如何开口，三太太温柔的声音响起。
“香雅，把桂花糕给三位小姐送一些过去，不许乱说话。”
穿着碎花衣服的香雅吐了一下舌头，从桌子上拿起打包好的三盒点心，临出门前侧身看了大山一眼，眼神有点不友好。
大山看在眼里，心想三太太心思竟如此缜密。
大山还是没有开口，因为大概率不需要他开口。
果然片刻就响起三太太的声音，说话前先叹了一口气。
“唉！”
“香雅这丫头命苦，我找到她时已经伤得不成样子，险些没能救活。”
“除了我，她好像对所有人都有敌意，猜忌，愤怒。”
“她对这个世界很……”
“对不起，我不知道如何去表达。”
沈月凝喝了一口茶，放杯子时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失望？”
大山脱口而出，这个词语就那么冒了出来，好像早就在脑子里等着。
所有人都认为大山只有一身蛮力，真正了解大山的人没几个，实际上大山并不笨，相反还很聪明。
很多人都怕大山，大多都是怕他这副样子，只有少数几人怕的不是样子，手段，比如那个老妈子。
沈月凝笑了，不是敷衍客套那种，笑得很真诚。
“先生懂她，不应该让她回避，她亲耳听到一定会高兴。”
“她昨天傍晚确实和小翠吵了，当时吴妈也在，具体吵了什么我不知道，香雅怎么也不开口，只是哭。”
“她性子倔得很，当年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紧紧抱着什么，任凭野狗在她后背撕扯，不跑也不松手。”
“她宁愿死，也不会……”
沉月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大山也不需要再听后面的话，三太太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大山起身告辞，沈月凝却叫大山等一等，片刻从里屋拿出一个盒子双手递给大山道。
“送与先生……”
大山有点受宠若惊，作为下人被打赏是常有的事，可是三太太一直称呼他为先生？
先生这个称呼很重，除了礼节外，能当得了先生二字的人其实屈指可数，大山总共只见了几次三太太，每一次都是称呼先生，并不只有这一次。
大山双手接过盒子，这并不需要避嫌，下人在东家手里得到任何东西都是骄傲。
跨出门，那股奇香淡了一些，很好闻，大山深吸一口气，好像有点留恋。
大太太那里的感觉是平淡和威严，二太太那里只有一个字……俗……
三太太这里太多感觉，大山甚至有点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接下来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太阳已经当空，好在高高的围墙外面有一排大树，阳光从树叶之间穿透进来很少。
等等……
围墙，大树？
大山后背一麻，脸上浮现慌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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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龙沟很偏僻，一个村子总共也产不了多少粮食，王守安却偏偏选择来这里。
赶车的小伙自然不懂这些，他连字都不认识。
回程的时候王守安的包袱不见了，那里面可装着他的心爱东西，那个白玉烟斗他可是从不离身，当然赶车小伙也并不在意，他甚至都不知道包袱里装了什么。
还是中午，去时中午，回时是第二天中午。
牛车走得很慢，这还是王守安数次催促后的结果，他此时无比后悔昨天的决定，不该跑这一趟还是租俩快点的马车？
王守安一身尘土，远远可以看到远处的小城，在离城门还有小一里处下了车。
王守安需要体面，有时候不是因为自己，所以得找个地方洗把脸，抖一抖身上的尘土，而城门外那个寡妇开的凉茶铺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碗凉茶一饮而尽，平时的王守安绝对不会喝，当然也跟现在的样子有关系，这个时候也没人认得这位是王家大掌柜。
一个铜板两碗凉茶，多加了一个铜板换来一盆凉水，王守安用手帕打湿洗干净脸，起身独自向城内走去。
“还完车自己回去，去账房领赏。”
王守安给小伙留下一句话，小伙“哎”了一声，面露喜色，心想东家似乎变了，以前出差事没见他赏过下人，按照王守安的逻辑，份内之事讨什么赏？
城门外很多人，有百姓和军人，有人在挖战壕，有人在往麻袋里装土，有人挑着水桶到处送水，还有人举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在喊口号。
这些事情肯定是今天才有的，多半跟那队来的军人有关。
真要打仗了吗？
突如其来的变化几乎打乱了王守安所有计划，原本的侥幸和坚持现在摇摇欲坠，王守安脚步匆匆，经过城门时向认识的那名小队长手里塞了一块大洋。
王守安今天很大方，越来越大方。
接下来还得更大方？
有人似乎在等王守安，走进城门就被请进了一辆小车，这是守备团的车，司机王守安认识，几天前守备团团长亲自来王家就是这辆车。
王守安不慌，因为他知道什么事，可是得心疼，因为这次没办法推辞。
守备团一千多号人需要吃粮，而王家是这座小城最大的粮商。
有钱就买粮，没钱怎么办？
没钱就得赊粮，赊是好听的说话，还有个更好听的说法就是征粮，这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这是荣耀。
王守安是生意人，生意人可以亏，但是不能送，所以前几天找理由推了回去，这次怎么推？
日本人还会来赊还借？
显然不可能，所以王守安得出血，而且是大出血。
其实王守安从昨天看到那血残兵开始脑袋就是乱的，人可以走，可王家搬不走，王家祖祖辈辈的基业搬不走。
夹着□□能不能活？去他妈的民族大义和荣誉……
守备团刘团长开门见山，不仅要粮还要钱，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清单拍在王守安面前，里面的数字很大，承诺给的利息也很多。
守得住，这张单子还有用，守不住，这张单子就是废纸，王守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守安，你我多年交情，危机之时还请伸手。”
刘团长很客气，胖嘟嘟的脸上带着假笑，王守安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