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如何和你招呼,以眼泪,以沉默。——拜伦 George Gordon Byron《当我们分手时》
他做了个梦,梦中不见天日,唯见黑压压的人群,将他拥上一座高台。他脸上的容貌并不模糊,却依旧不是他的脸。可众人却齐声高呼,如癫如狂,仿佛拥戴神明。
转瞬之间,风云突变。那些人又一把将他拽下高台,还未待其反应过来便被狠狠掷入泥泞之中。随即,一群人围拢过来,从四面八方将他困在其中。
四周漆黑一片,只听得见那些人的指责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可谓是一浪高过一浪。如蝗虫过境,如群鸦聒噪:
“叛徒!”
“忘恩负义!”
“你也配称天下第一?”
“你该死!”
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在泥中滚得满身污浊,衣衫尽湿,几欲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跑,却似有千斤重物压在腿上,刚起身便重重摔在地上。走不了,跑不了,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抬起头,迷茫地向不认识的四周望去。
那些居高临下的人脸渐渐扭曲,变得狰狞可怖,如鬼似魅,冲着他嘿嘿怪笑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心中大骇,吓得不住向后缩,却撞在另一人的身上。
他的周围全是“鬼”。
他吓得浑身发抖,捂住耳朵,不住地摇头,口中连声喊道:“不是我!我不认得你们!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你们找错人了……找错人了……”
嗓音嘶哑,几不成声。
可那些人哪里肯听?
话未说完,那群人口中已齐齐叫嚣:“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整齐划一,估莫是早已约好了。便在这时,寒光一闪,不知谁已掏出匕首,刃口雪亮,在这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刺眼,映出他那充满震惊、污泥满面的脸。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明明是你们将他推上高台,明明是你们跪在他脚下磕头膜拜,将他视作神明。怎么一转眼,又要杀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人性就是如此反复无常。众人亲手将他捧起奉作神明,转瞬便翻脸欲除之后快,趋奉与加害肆意切换,尽显凉薄扭曲。
便在这时只听一声厉喝:“下地狱去赎你的罪吧!”
匕首猛地刺入小腹。他只觉得一凉,僵硬地低下头看去,还没待脑子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身体里炸开,传遍四肢百骸,痛苦不堪。那人抽出匕首,带出一股热血,紧接着又狠狠插了回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匕首,逼上前来。一下,又一下。鲜血汩汩涌出,溅了他一身。
他彻底崩溃了,身体剧烈颤抖。他想要大叫,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挣脱,身子却如被上了钉子,分毫也动不了。想要求助。不,没有人会救他的。自己只能任人摆布。可那痛楚又偏偏清清楚楚地传遍全身,一丝一毫也没有少。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淌下。
痛啊!痛!痛!痛啊!
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可他还是在心底拼命地喊,喊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希望唤起那些人的一丝人性,可那声音,一个字也传不出口。全闷在了胸腔里。
口腔血意更浓,他咬了牙关,拼命地想要将那口血咽回肚子里去。下一刻却吐了个干净——
后背猛地又挨了一刀。这一刀来得又狠又准,从他的后腰斜斜刺入,穿过皮肉,扎在他身上。
他忘了。他忘了那些人在将他前面刺得血肉模糊的时候,身后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再次感受到了人性的虚伪。
血肉被利器搅动的声音,利器擦过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都是如此的清晰,令他痛不欲生。血越流越多,身下的泥水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求你们了,让我死吧!痛啊!!!让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痛啊!
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念头。仅仅是因为受了些“痛”,便想要去死。且全然不顾这梦中“原主”的想法。不念这具陌生的身体、这张陌生的脸的主人,曾经是不是也求过生。
不知过了多久,彻骨的痛楚反复碾磨心神。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惚,神智被这连绵不绝的剧痛一点点蚕食,几近溃散。四下里万籁俱寂。良久,他再次抬起眼——腹中的一把匕首被缓缓抽了出来。有些刺痛,匕首坠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眼前半跪着一位身着黑衣、看不清面貌的人,正将匕首从他腹中拔出。他拼命地想要去看清,去看清那张脸。可望过去,除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对方的面容彻底吞没,其他什么也没有。
“做了这么穷凶极恶的事情,你觉得,自己还可以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吗。”那人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哀,几分感慨,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他。
身上最后一柄匕首也被抽了出去。血已经流干了。
“你……什么意思?”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传来的话却是冷的,再没有方才的温柔。
“你该死啊。”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要问个明白,却在这一刻看清了那张脸。
霎时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倒不如说,是和这梦中原主一般的脸。
那是一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
面前的原主一双淡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忧伤与痛楚。那蓝色淡得近乎透明,瞳仁深处水光潋滟,如含着一眶泪水,欲落未落。一头金色长发散落在地上,发尾染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血渍,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说不尽的悲哀。那悲哀比恨更叫人心里发寒,比怒更叫人无地自容。
被他这么望着,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这原主的事。
“自杀来赎清你的罪孽。”话音刚落,那原主的手已探了过来,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匕首。寒光一闪,那匕首不偏不倚,狠狠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整个人再次愣住,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脑一片空白。鲜血从伤口处飙射而出,溅了那原主一脸。殷红的血珠挂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衬着金色的发、蓝色的瞳,说不出的刺目,说不出的凄艳。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随后便重重倒在地上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只觉得心口那一刀,比方才那千百刀加在一起,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痛苦地望向前方,眼眸中满是不解,却见那原主从地上拾起一柄匕首,双手握住,对着自己的心口,也直直插了下去。
鲜血从他的心口涌出,染了他的衣袍。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慢慢阖上,便再也不动了。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最终与他倒在一起。
再无半点气息。
他指尖不住发颤,勉力伸出手,想去触碰身前之人。指尖堪堪碰到那人的衣角,便觉得眼皮沉重得很,只想好好睡一觉。
睡一觉。睡一觉。
随后便闭上眼了。
两具身体,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心口各插一柄匕首,并肩躺在血泊之中。
四下里重归死寂。
死寂。
死寂。
悠悠转醒。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吸顶灯。枕巾湿了一片,眼罩下的右眼又有些刺痛。窗帘没拉严实,被风撩动了一下,他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入睡的时候,明明是正午。
他心中微微感叹了句,便开始回顾这个梦魇。
他又成别人了。他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他不知道的地方,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痛苦、那个人的绝望、那个人被千刀万剐的痛楚,都是真的。可能没有人相信,但至少在他的感知里,是真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还算好些,梦里他似乎喜欢上了什么人。第二次就变了味,沦为了“阶下囚”。他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手刚碰上栏杆便被电得浑身发麻,面前一个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半句也听不懂的话,像诵经念咒,又像恶毒诅咒,总之听着很烦。却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怎么也赶不走。
再下面,便是这次。
他闭了闭眼,方才的痛楚依旧清晰。
他大概拼凑出了一些东西。那梦中的原主,约莫是被众人捧至万人仰望的高位,后来不知因何种缘由,受尽旁人的厌弃与背弃,承受了数不尽的委屈与伤害。可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为何连原主自身,都认定自己罪无可赦,甚至要拖着自己一同背负罪孽,偿还罪责。
他不知道。也不明白。
分明是周遭之人率先背弃辜负了对方,可最后匍匐在泥泞之中,承受千刀万剐折磨的,却只有原主一人。是那群人亲手将他推举上荣光万丈的高台,再狠心将他狠狠拖拽跌落尘埃,到头来,却是原主深陷自我否定,认定自己本就该死。
真替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觉得悲哀。
这么想着,他叹了口气,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沉默良久最后起身,穿上鞋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他的店。
店面是标准的乐器店大小,有各式各样的乐器,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架古筝。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指尖落在弦上,没有章法,只有一个模糊的调子从心底浮上来。他顺着那个感觉弹下去,旋律渐渐成形,缠缠绵绵地绕出来,在空荡荡的店里来回盘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
甚至觉得自己有毛病。不过是一个梦而已。梦醒了就该翻篇,该吃饭吃饭,该开店开店。可他偏偏做不到。心里实在堵得慌,沉甸甸的郁结死死堵在胸口,心绪也久久无法平复。
他需要找个出口。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念出了这几句,思绪混沌茫然,只觉得自身的举止也不受掌控。可既然自己也不知道,那便是情之所起,再刻意束缚自我已然没有意义,他索性抛下所有顾忌,任由本心肆意而行。
只是读到“斯人独憔悴”时。他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原主,大概也是这样。站在万人之上,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他。被捧上云端,又被踩进泥里。至始至终,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独自承受万众朝拜,独自承受世人背叛,最终独自殒命于血泊之中。
连最后那两具身体并肩躺着,可到头来都是“他”,有什么用呢?
实在可怜。
一曲终了,心里的阴霾散了不少,只是心中还是不大舒服,他垂下手指,静了片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曲调不错,只是太过凄苦。”
回头看去,店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有些懒散地倚在门框上,刚抬起眼来看他。那个男人看着比他大了五六岁,主要是看着沉稳,不知是否是这个缘由导致旁人作这般姿态,总觉得纨绔,他却恰恰相反。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
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这么想着,他顺嘴回了那人一句:
“心有所结而已。”
那男人微微偏头,似乎在打量他,又似乎在品味方才那支曲子。他被看得有些不大自在。片刻后,男人轻笑了声,随后摇了摇头。落阳淅淅沥沥地洒在他身上,配着方才的那声笑竟然显得有些苏。随后便走了进来。他听见男人再次开了口:
“看来,是心中悲楚无处安放了。”
“……”
他不置可否,没有回答。良久,回想起刚才男人说的话,他才缓缓开了口:
“您很懂乐曲?”
世间能听懂乐曲之中暗藏心绪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他方才信手拨弄而出的,本就是一段毫无规整曲调的零散乐音,更无从知晓,这名男子究竟是从何时便在此倾听。
“略知一二。”男人的回答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有些客气,让人觉得安心了些。
他点了点头,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站起身问道:
“这位客人,您叫什么名字?”
“夜玄。”那人应声作答,随即反问道:“你呢?”
“我叫依莱,是这家乐店的老板。”话落,依莱向他伸出了手,微微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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