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莱在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这个问题非同小可,关系着他的未来。
今天晚上吃什么?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他一个人住久了,觉得一天过得有没有意思,往往就系在一顿饭上。早餐是匆促的,囫囵吞下,来不及细品。午餐是凑合的,为了下午那点事,只能应付了事。只有晚饭不同。一天将尽,关上门,脱了鞋,坐下来慢慢吃的那一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他觉得倘若连这一顿都随便打发了,那这一天便像是欠了什么,空落落的,不得圆满。
而且饿着肚子睡去,梦里都觉着委屈。更何况,胃这东西,最会记仇。你亏欠它一次,它便记许久。起初只是咕噜咕噜叫几声,如果你不理,后来便泛酸,隐隐作痛,再后来,便成了夜里翻来覆去不得安生的缘由。依莱想着这些,觉得晚饭之事,实在重大,非同小可。
况且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想到这,他从枕边拿来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五点二十九分。
是个吃晚饭好时间。
好半晌,他才想好晚饭的选择,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下了床,来到浴室照了照镜子。
镜中的脸十分秀气,他的发色是淡淡的棕,肤色更是如铃兰般白皙。可要说这张脸最夺目的部分,当属那宛若海洋般的眼眸,真真是叫人移不开眼,甚至不由自主为之牵引。只是这样一张出众的脸,偏偏存有一处缺憾。这般动人的眼瞳仅有一只展露在外,余下另一只,终日躲藏于眼罩之下,被白色的布料遮得严严实实,无从窥见。
他望着那眼罩,心中踌躇半天,最终还是出了门。
秋天的此时已将近黄昏,落日西下,天色微微有些暗淡,清爽的凉风骤起,整座街区已然笼罩在黄昏朦胧的光影之中。
换作平日,他定会停下慢慢欣赏的,可此刻的依莱却并无闲情流连周遭暮色景致。他的目光牢牢黏在街对面云阙烧烤的一个背影之上,明明想要移开视线,却偏偏又久久移不开目光,总想多看几眼。认出此人身份后,依莱有些感慨和不可思议,心自感叹道:是他。
话说回来,夜玄此人实在古怪。经过那日一事,依莱原以为他精通乐律,便拿出古筝,叫他试着弹奏一番。谁知他弹奏的指法处处纰漏,似乎只学了些皮毛。可奇异的是,他指尖流淌而出的琴声却分毫不差。这就像一个天赋型选手,天生便深谙音律,曲调全然无误,唯独手法杂乱不全,这般情形,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也令人苦恼。
他快步走到对面,伸手轻轻推开了店门,径直走进了里面。店里客人稀少,几个人坐在一起谈笑打闹,笑声不绝。夜玄则独自一人坐在墙角边的桌子上,桌上摆着几串烧烤。
眼前的夜玄,和两日之前判若两人。往日那股温和气息已然荡然无存,面上毫无情绪,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神色冷硬,让人不敢靠近。依莱站在那里,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正逢夜玄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了一下,同时依莱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丝意外。夜玄定定地看了他两秒,良久,对方先回过神来,开了口:
“这么巧。”
依莱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走到他对面坐下。木桌不大,两人只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烧烤似乎是刚上的,夜玄还一口未动。随后夜玄再次开了口:
“你不吃?”
依莱闻言,撇了撇嘴。他这人说话向来直,尤其在吃食上头,更是半点不肯将就,于是道:“我很挑食的,这家店不好吃。”
他所言的确属实。这云阙烧烤除了名头雅致、定价高昂,菜品味道实在糟糕。愿意到此就餐的,要么是对吃食全然不挑剔的人,要么便是初来江城的外地游客。除非你是大怨种,否则寻常人绝不会特意前来自寻无趣。
夜玄闻言,倒是笑了,眉眼尽是笑意,道:“你不早说,我这钱已经花了。”
依莱刚想开口,却见夜玄接着说道:“罢了罢了,你也算帮我避开一桩糟心事。”他抬眼看向依莱,“索性你给我推荐几家好吃的,让我尝尝?”话落,夜玄单手托起了下巴,认真地望着他,一副等他开口的模样。
依莱见此呼吸微微滞住,好半晌才开了口:“我对这里其实也并不是很了解。”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如果要说好吃的话,可以去东边的线遇心上人。”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而且那个名字他想着便觉得好笑,线遇心上人,谁家饭馆会起这么旖旎的名字?他料定夜玄不会放在心上,不曾想对方应声应允,随即便站起身来,干脆利落。见此依莱歪了歪头,百思不得其解,当即就开口问道:
“你去哪?”
依莱当时便得到了回答:
“去付钱。”
依莱还是有些懵,心底好似无数丝线错综缠绕,纷乱盘结,理不清半丝头绪。还没待反应过来,夜玄便已经付完账回到了他面前,开口道:
“走。”
依莱依旧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思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夜玄拉了手腕,转身往外走。此时的街上夜色低沉,秋风渐凉,灯火通明。
“指路。”夜玄道。
依莱神智尚有几分恍惚,随口迷迷糊糊为他指了路线。待到重新落座,被店内暖意包裹,他这才回过神,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
只因他随口一言,夜玄竟然结清了方才那家店的账单,带着他去了别的饭馆。
夜玄似乎没察觉他的心思,翻了两页菜单,随即抬起眼问他:“你吃什么?”
依莱有些震惊,道:“你问我干什么?”
自己同他本就交情尚浅,对方愿意相信自己的话,已是难得。至于邀他一同用饭,更是压根不敢去奢望。
夜玄闻言,眉宇微蹙,眼底浮出几分疑惑,道:“你一般这个点不是才起吗?”他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望向依莱,很强硬地说了一句话:“别啰嗦,说。”
依莱顿了一下,没想到夜玄真的会请他吃饭,被他强硬的语气一震,小声嘟囔道:“随便……”
夜玄心中了然,合上餐单,起身去了柜台,随后回到桌边,坐到了依莱对面。依莱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夜玄答:“不怕。”
依莱问:“为什么?”
夜玄道:“我信你。”
句句有回应。
依莱身形一怔,顿时心绪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末了,只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傻子,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吃完饭时,夜玄盯着依莱的脸许久,道:“你的另一只眼睛怎么回事?受伤了?”
依莱吃面的手一顿,随后当作不在意的答道:“并未受过伤。只是这只眼睛瞳色生得实在奇怪,若是展露在外,会被人当作怪物的,索性就将它遮起来了。”
夜玄正要出言,依莱便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抢先开口:“头发没有染,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棕色,可能是天生或者营养不良。”
夜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用餐结束后,夜玄前去结账,依莱想要阻拦,却没能拦住。他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原位,托着腮,看着不远处墙上的便签。夜玄回来后,二人相对而坐,他望着店内熙攘的人群,又瞥见墙上贴着的便签,开口问道:
“这里为什么人这么多?还有便签?”
依莱听此扶额苦笑,心道:这就是我不想和你来的原因之一啊……
线遇心上人这家店铺日日人满为患,除去菜品滋味出众,另有一重缘由。此处本就是为单身狗们牵线的地方。墙上贴满便签,或是情侣写下的寄语,或是单身狗吐露的心愿。说起来,他同夜玄二人皆是孤身一人,本就不该来到此地。
他开了口,道:“这里饭很好吃。而且,这里是给单身狗牵姻缘线的……”
夜玄听此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两三秒,依莱转了话题:“你似乎不是江城的人,你是来旅游的?”
夜玄“嗯”了句,随即开口纠正了他的后半句:
“来找人。”
依莱察觉到夜玄的语气有些异样,心口一跳,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只能试探着问:“你…有爱人吗?”
他心里清楚,自己同他才相识不足五日,便这般直白询问对方是否有爱人,十分冒犯。可倘若日后闲谈失言,造成的冒犯只会更甚。
夜玄没有开口,这般反应已然等同于默认。依莱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懊悔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语。他忽然转念一想,夜玄他今日看起来神色沉沉的,不像是在甜蜜里泡着的人。也许是分开了?也许是被甩了?也许是心上人不在这里,他跑来找,可那人不肯见他?依莱越想越觉得窘迫,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天爷啊……谁来救救我……
他今天简直是被降了智,怎么一张嘴就说这些?平日里的分寸都喂了狗吗?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傻不傻,蠢不蠢,没救了。一边骂一边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桌子里去。
正碎碎念间,夜玄开了口:“头埋在桌子里干什么?”
依莱闷闷地答道:“别管…我要去当鸵鸟……”
夜玄闻此轻轻一笑,道:“小心得颈椎病。”
依莱犟了一句,道:“我不管…”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试探着对他说:“你要不…试试在墙上写个愿望便签?”
话刚出口,依莱便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人家分明是被甩了,心里还不知怎么疼着呢,自己居然还提什么许愿、什么脱单,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他懊恼地垂了眼,心里大骂自己有病。随后,他听到了意外的答案:
“可以。”
夜玄笑了笑,起身向老板要了两张便签和两支笔,递给了依莱一份。依莱愣愣地接了过来,夜玄已经在写了。他犹豫半天,最终在便签上写道:
早日脱单。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这是什么愿望呢?像是随手捡来的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可他又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他将便签从桌上揭起来,走到那面贴满便签的墙前,寻了一处空位,按了上去。纸边微微翘起来,他用手掌压了压,让它贴得平整些。
转身时,他看见夜玄也已经贴好了。他正站在旁边,微微偏着头看自己的那张便签。依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上面写的是:
早点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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