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烟台,海风终于不再那么刺骨了。
小亮骑在航启的电动车后座上,发现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他来烟台已经半年了。
高一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小亮背着航启修好的旧书包走进教室。周晨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年胖了。"周晨说。
"哪有。"小亮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脸圆了。"
小亮瞪了他一眼。过年那几天朱哥天天做好吃的,他确实吃了不少。航启做的红烧肉、朱哥包的饺子、还有那几袋大白兔奶糖——他一个人吃掉了一大半。
开学第一周,各科老师都做了摸底测试。小亮的数学考了八十二分,全班第十二名。英语七十五分,进步了五分。语文七十八分,跟以前差不多。
"不错啊!"周晨看到他的成绩,惊讶地说,"数学进步这么快?"
"有人教。"小亮说。
他现在说"有人教"的时候已经很自然了。航启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书桌另一边,看到他遇到不会的题就会过来看一眼,用几个字点拨一下。航启的解题思路跟老师不一样,总是最简洁的那一种——抄近道、走捷径,不绕弯子。
"你那个哥挺厉害的。"周晨说,"他做什么工作的?"
"在酒吧帮忙。"
"就这?"
"嗯。"
周晨推了推眼镜:"那他数学怎么那么好?"
小亮想了想。他也问过航启这个问题,航启的回答是"自学的"。但小亮后来在航启的书架上发现了好几本数学和物理的教材,都是旧书摊淘来的,翻得起了毛边。每一本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做满了笔记。
"自学的。"小亮说。
周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三月中旬,学校贴出了春季运动会的通知。班主任李老师在班上动员大家报名。
"有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还有跳远、跳高、铅球……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李老师说。
班上的同学们开始讨论报什么项目。周晨报了跳远——他说自己腿短,跑步不行,但弹跳还行。
"你报什么?"周晨问小亮。
小亮想了想。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体育成绩一般,不算差但也不突出。不过他跑步还行——小时候爸爸带他晨跑过,后来虽然荒废了,但底子还在。
"800米吧。"他说。
"800米?那可累人。"周晨说。
"还行。"
小亮把名字报了上去。从那天起,他每天放学以后会在酒吧附近的巷子里跑几圈,算是训练。航启看到他跑步,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给他多加了一个鸡蛋。
"多吃点。"航启说。
运动会定在四月初的一个周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不冷不热。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挂上了横幅和气球,各个班级的方阵在跑道边排好。
小亮穿着学校发的运动服——白色T恤加蓝色短裤——站在起跑线上。800米是倒数第二个项目,之前他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的比赛,腿都有些僵了。
"加油!"周晨在跑道边喊。
小亮朝他笑了笑,然后蹲下来做了几个拉伸。八条跑道上站了八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旁边是一个高个子的体育特长生,腿长得像鹤。
"各就各位——"
裁判举起了发令枪。
"砰——"
枪声一响,八个人同时冲了出去。小亮一开始跑得不快,稳在第三四位的位置。他知道800米不是拼速度的,得分配体力。
第一圈跑完,他排在第四。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急促。旁边有同学在喊加油,但他听不清是谁。
第二圈开始,他慢慢加速。从第四追到第三,又从第三追到第二。前面那个体育特长生遥遥领先,他追不上。但第二名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最后一百米,他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他听到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但他顾不上看是谁。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被旁边的裁判扶住了。
第二名。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水。"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灌下去,舒服多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航启。
航启站在终点线旁边,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袖T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小亮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航启哥?"小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看你。"航启说。
两个字。小亮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比赛?"
"朱哥说的。"
小亮想起来了。前几天他跟朱哥提过运动会的事,朱哥当时说"那得去看看"。没想到来看的是航启。
航启站在那里,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很高,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但他不是人群中的人——他是站在人群外面的那种人,远远地看着,不靠近。
但他今天来了。
他专门从旧桥酒吧骑电动车到学校,站在终点线旁边,等他跑完,递给他一瓶水。
小亮握着那瓶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航启哥……"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航启说,"去歇着。"
他转身要走。小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航启停住了。
小亮抓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跟那双修书包、包饺子、煮姜汤的手一样。
"谢谢你来看我。"小亮说。
航启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航启轻轻挣了一下,把手抽了回来。
"嗯。"他说。
然后他走了。
小亮站在原地,看着航启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人群里。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航启皮肤的温度,烫烫的。
"你哥来了?"周晨跑过来问。
"嗯。"
"就来看你比赛?"
"嗯。"
周晨"啧"了一声:"你哥对你真好。"
小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上凝结着水珠,冰冰凉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那天晚上回到酒吧,朱哥做了一桌子菜庆祝。
"第二名!"朱哥举着酒杯,"咱们小亮厉害了!"
"才第二名。"小亮说。
"第二名还不好?"朱哥说,"你才练了半个月!来来来,喝酒——哦不对,你喝橙汁。"
小亮端起橙汁跟朱哥碰了碰杯。航启坐在旁边,端着一杯白开水,默默地喝着。
"航启你今天去学校了?"朱哥问。
"嗯。"
"怎么样?看到小亮跑步了吗?"
"嗯。"
"跑得快不快?"
航启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朱哥追问。
"就是还行。"
朱哥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夸人一句能死啊?"
航启没理他,低头喝水。
小亮看着航启喝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航启的"还行"其实就是"跑得很好"的意思。航启就是这样,好话不会说,但他的行动比任何好话都实在。
他专门来学校看他比赛。站在终点线旁边等他,递给他一瓶水。
这比任何"加油""你好棒""你跑得真快"都要珍贵。
吃完饭,小亮上楼写作业。他坐到书桌前,把课本摊开。航启坐在另一边,翻着他那本机械维修的书。
小亮写了几个字,写不下去了。他侧过头看着航启。
航启低着头看书,侧脸被台灯的光照着。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航启哥。"小亮叫了一声。
航启抬起头。
"你今天为什么来看我比赛?"
航启看着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来学校的。"小亮说,"今天专门来了。"
航启低下头,继续看书。
"因为你想看我跑步?"小亮追问。
航启翻了一页书。"嗯。"
一个字。但小亮觉得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东西。
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
"航启哥。"
"嗯。"
"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旁边安静了很久。
"看情况。"航启说。
三个字。小亮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看情况"——不是"不会",也不是"会"。是"看情况"。这意味着如果有机会,他会来。
小亮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软面抄,翻到新的一页。
"航启哥今天来看我跑步了。他站在终点等我,手里拿着水。"
他写完以后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三月的烟台终于有了春天的意思。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不再像冬天那么冷了,带着一丝潮润的暖意。
小亮闭上眼睛,想着航启站在终点线旁边的样子。逆着光,高高瘦瘦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像一座灯塔。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他觉得航启就是像一座灯塔。沉默的、孤独的、矗立在黑暗中的灯塔。不说话,不表达,但就是在那里。你需要方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他。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
明天还要上学。航启六点半会叫他起床。早餐还是粥和煎馒头片。电动车还是会突突突地穿过几条街。日子还是会一天一天地过。
但他觉得这些重复的日子越来越甜了。
甜得像大白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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