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寒假(下)

除夕那天,旧桥酒吧挂出了"春节歇业"的牌子。

朱哥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他把酒吧的桌子拼成一张大桌,铺上之前中秋节用过的格子桌布。桌布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然后他把买来的食材摆了一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

"朱哥你行不行啊?"小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废话,你朱哥我过年做饭从来没翻过车。"朱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去看航启贴窗花。"

小亮跑到门口。航启正站在凳子上贴窗花——那是朱哥从超市买的,红色的剪纸窗花,一个"福"字和两条鱼。航启的手不太灵活,贴了好几次都没贴正。

"歪了。"小亮说。

"我知道。"航启从凳子上跳下来,看了看,又跳上去重新贴。

"左边再高一点。"

航启调了调,终于贴正了。

"好了。"小亮满意地说。

航启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窗花和对联,又看了看酒吧里面的布置,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但小亮觉得,这个冷冰冰的酒吧今天变得不一样了。红红火火的对联、窗花和"福"字把整个空间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挂着一串小灯笼,是朱哥用红纸和铁丝自己做的,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中午的时候,朱哥从厨房里端出了第一道菜——凉拌黄瓜。

"先来个凉菜开开胃。"朱哥说。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朱哥像变戏法一样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又一盘菜。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醋溜白菜、蒜蓉大虾、莲藕排骨汤……每一道菜都用大盘子装着,堆得满满的。

"朱哥你做了这么多?"小亮看着满桌的菜惊呆了。

"不多不多,"朱哥摆摆手,"过年嘛,就得丰盛。来,航启把酒开了。"

航启从吧台后面拿出一瓶白酒和一瓶红酒。白酒是朱哥珍藏的茅台,说是留了好几年了,就等着过年喝。红酒是上次章晔带来的法国酒,没喝完剩下的。

"小亮你喝饮料。"朱哥说,"你航启哥今天陪我喝白的。"

小亮看了看航启。航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不想喝白酒?

"喝。"朱哥已经把杯子倒满了。

航启端起杯子,跟朱哥碰了一下。白酒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皱,但没说什么。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年夜饭正式开始。

朱哥举起杯子:"来,过年好!祝咱们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的。"

小亮举起橙汁:"过年好!"

航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朱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小亮碗里:"尝尝,朱哥的拿手菜。"

小亮咬了一口。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酱汁浓郁。确实比平时朱哥做的菜好吃多了。

"好吃!"小亮说。

"那是。"朱哥得意地笑了。

年夜饭吃了很久。朱哥从红烧肉聊到他老家的年夜饭,从小时候过年放鞭炮聊到长大后一个人在外打拼。他喝了好几杯白酒,脸喝得红红的,话也越来越多。

"我跟你们说,"朱哥举着杯子,"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

小亮看着朱哥红红的脸,觉得他喝多了。

"朱哥你少喝点。"小亮说。

"不多不多。"朱哥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航启默默地看着朱哥,没有拦他。他自己的酒杯里还有半杯白酒,碰都没碰。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酒吧里没有沙发,朱哥把几把椅子拼在一起,铺上毯子,勉强凑了一个"沙发"。电视是酒吧里那台旧电视,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地闪一下。

春晚演着小品和歌舞,朱哥一边看一边点评。航启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手机还是在打瞌睡。小亮坐在中间,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热闹景象,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以前在家看春晚的时候。那时候爸爸坐在左边,妈妈坐在右边——不对,妈妈已经不在了。那时候是阿姨坐在右边。阿姨不怎么看电视,一直在玩手机。爸爸虽然在看,但时不时地看看手机回消息。

不一样。

现在不一样。朱哥是真的在看,虽然嘴碎了点。航启虽然没在看,但他就坐在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十一点多的时候,朱哥终于扛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睡着。

"朱哥你去睡吧。"小亮说。

"不睡,"朱哥含糊地说,"要守岁……"

话没说完,他就打起了呼噜。

小亮看了看航启。航启站起来,把朱哥架起来,扶着他上了楼。过了一会儿航启下来了,手里拿着两条毯子。

他把一条毯子扔给小亮,另一条裹在自己身上。

"不睡?"他问。

"不睡。"小亮说。

航启坐回椅子上。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但声音调小了。酒吧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的歌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小亮裹着毯子,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主持人在台上数着数,台下的观众跟着一起喊。

"十、九、八……"

小亮转头看航启。航启也看着电视,目光平静。

"七、六、五……"

"航启哥。"小亮叫了一声。

航启侧过头。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电视里的主持人喊道。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炸开。

"新年快乐。"小亮说。

航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嗯。"他低低地回了一声。

小亮笑了。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集,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的。小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金色的菊花在空中炸开,然后是红色的牡丹、蓝色的勿忘我、绿色的星星。

"航启哥,快来看。"他回头叫。

航启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好漂亮。"小亮说。

航启没说话。但小亮从余光里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

烟花放了很久才停。夜空重新归于黑暗,只有远处的城市灯光还在闪烁。小亮打了个哈欠,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去睡吧。"航启说。

小亮点点头,跟着航启上楼。两个人走进房间,航启先去洗漱。小亮坐在床上等着。

洗漱完,两个人各自躺下。小亮把毯子换成被子,缩进被窝里。

"航启哥。"他叫了一声。

"嗯。"

"这是我在烟台过的第一个年。"

航启没说话。

"也是……"小亮想了想,"也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这句话说完,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什么"最好的年",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年夜饭比这丰盛十倍,烟花比这好看十倍,红包比这厚十倍。

但那些都不算数。

那些豪华的年夜饭里没有朱哥爽朗的笑声。那些好看的烟花旁边没有航启沉默的陪伴。那些厚厚的红包里没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知道。

"航启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航启翻了个身。黑暗里小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什么。"他说。

三个字。小亮把这些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闭上眼睛。大年初一的凌晨,烟台的海风呜呜地吹着。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酒吧里安安静静的,旧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了最小,主持人的声音像蚊子叫。

小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临睡前他想,明天要给航启拜年。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航启已经不在旁边了。他坐起来,穿上新衣服——朱哥前几天给他买的,一件红色的卫衣,说过年要穿红的。

他下了楼,看到朱哥和航启都在吧台后面。朱哥正在泡茶,航启正在擦杯子。

"新年好!"小亮走过去。

"新年好新年好。"朱哥笑着说,从吧台底下拿出两个红包,"来,朱哥和航启的红包。"

小亮接过两个红包。朱哥的红包厚一些,航启的薄一些。

"谢谢朱哥。"他说,然后转向航启,"谢谢航启哥。"

航启"嗯"了一声。

小亮低头看了看航启给的那个红包。薄薄的,里面最多也就一两张钞票。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两个红包都收好了。

后来他回到楼上,拆开来看了看。朱哥的红包里是五百块钱。航启的红包里是两百块。

两百块。小亮攥着那两张钞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知道航启工资不高,这两百块可能是他攒了很久的。

他把钱重新装回红包里,放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跑下楼,走到航启面前。

航启正在擦吧台,看到他跑过来,抬起头。

小亮站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弯下腰,对着航启磕了一个头。

"哥,新年好。"

航启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点——这是小亮第一次看到航启露出这种表情。

惊讶。或者说不知所措。

小亮弯着腰等了几秒,没听到航启回应。他抬起头,看到航启还僵在那里。

"航启哥?"

航启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继续擦吧台,但手明显在抖。

"嗯。"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哑。

小亮直起身,看着航启擦吧台的背影。那人擦得比平时更用力了,抹布在吧台上来回摩擦,像是要把木头擦穿。

"航启哥你擦过了。"小亮说。

航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吧台,确实,刚才已经擦过一遍了。

他放下抹布,转身上了楼。

小亮站在吧台边上,看着航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朱哥,"他转头问,"航启哥怎么了?"

朱哥坐在吧台后面喝茶,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没事。"朱哥说,"他就是……不太习惯被人当回事。"

小亮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软面抄,翻到新的一页。

"大年初一,我给航启哥磕了个头。他愣了好久。"

他写完以后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烟台的冬天真冷,但被窝里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是我第二个家,他在心里说。

旧桥酒吧。朱哥、航启、章叔。烟台的冬天、海风、雪。

这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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