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
小亮从学校拿回成绩单的时候,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六分。英语也从六十出头提到了七十分。语文还是老样子,七十五分上下。总分在班上排中游偏上,不算拔尖,但对一个转学不到半年的学生来说已经不错了。
"行啊小子!"朱哥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数学进步了!"
"航启哥教的。"小亮说。
航启在旁边擦杯子,头也没抬。
"不错不错。"朱哥把成绩单贴在吧台后面的墙上,"这个值得纪念。"
小亮看着自己那张薄薄的纸被贴在一堆酒瓶和杯子之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寒假的第一天,小亮睡了个懒觉。没有闹钟,没有航启那声"起了",他一觉睡到了九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照在床单上暖融融的。
他坐起来,旁边的位置照例空着。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像每天一样。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昨晚又下了一场雪,积雪把整个巷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屋顶上堆着雪,阳光照上去闪闪发光。
他穿好衣服下楼。航启在厨房里做饭,朱哥坐在吧台后面算账。
"小亮,"朱哥抬起头,"寒假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小亮诚实地回答。
他确实没什么打算。在老家的时候,寒假意味着回奶奶家过年、跟表弟一起放鞭炮、吃一大桌年夜饭。但现在奶奶走了,表弟家去不了,爸爸在监狱里。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朱哥放下笔,看着他。
"要不,"他说,"今年就跟我们一起过年?"
小亮愣住了。
"酒吧三十到初五歇业,"朱哥说,"咱仨一块儿过。怎么样?"
小亮看了看航启。航启正在翻锅里的煎蛋,头也没回。
"行吗?"朱哥问航启。
"嗯。"航启说。
小亮低下头,心里涌上来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好。"他说。
于是寒假的计划就这么定了。三个人一起过年。
接下来的几天,朱哥列了一个长长的年货清单,贴在吧台后面的墙上。清单上写着:猪肉、白菜、面粉、鸡蛋、对联、福字、鞭炮、瓜子、花生、糖……
"航启你带小亮去买。"朱哥说,"我守店。"
航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航启骑电动车带着小亮去了菜市场。冬天的菜市场比秋天冷清一些,但年关将近,家家摊位前都摆上了红色的装饰——对联、福字、中国结,把整个市场装点得喜气洋洋的。
航启推着一辆买菜的小推车,走走停停。他在猪肉摊前站了很久,挑了一块五花肉,又挑了一块排骨。
"过年得有肉。"他说。
这是小亮听过航启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之一。
然后他们去买白菜。冬天的白菜最便宜,堆成一座小山,翠绿的叶子上还带着霜。航启蹲下来挑了一颗,剥掉外面几层老叶,看了看里面。
"这颗。"他说。
小亮站在旁边看着航启挑菜。他的手法很熟练,翻来覆去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让小亮想起航启修他书包拉链时的样子——认真、细致、耐心。
买完白菜,他们又去买面粉和鸡蛋。航启在面粉摊前问了价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买了最贵的那种。
"包饺子得用好面粉。"他说。
小亮跟着航启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满满一推车的东西。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小亮停了一下。
"想吃什么?"航启问。
小亮看了看摊位上的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跟上次一样。他想了想,指着橘子说:"这个。"
航启买了两斤橘子,装在袋子里递给小亮。
小亮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航启。航启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他说。
一个字。小亮记下来了。
从菜市场出来,经过一家超市的时候,小亮突然停住了。
"航启哥,"他说,"我想进去看看。"
航启推着车跟他进了超市。超市里已经摆上了年货专区,红红火火的。瓜子、花生、糖果、饼干、各种零食,琳琅满目。
小亮走到零食货架前,看了看。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的零食都是成箱买的——进口巧克力、精装坚果、各种糖果。他从来没自己挑过。
他拿起一包瓜子看了看价格。八块。又拿起一包花生。六块。又拿起一包大白兔奶糖。十块。
"航启哥,"他回头问,"这个大白兔奶糖你吃过吗?"
航启摇摇头。
"特别好吃。"小亮说,"小时候过年妈妈会给我买,我一次能吃半袋。"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顿住了。他很少在航启面前主动提起妈妈。
航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包大白兔奶糖。然后他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放进推车里。
"航启哥,不用——"
"拿着。"航启说。
小亮没再推辞。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推车已经装满了。航启一手推着车,一手拎着两袋水果。小亮想帮忙拿一袋,航启不让。
"你拿轻的。"航启说,把装着零食的袋子递给他。
小亮拎着那袋零食走在航启旁边。冬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他看着航启高瘦的背影在前面走着,推车的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航启记得他爱吃的东西。
小亮想了想,从他来到烟台到现在,航启做过什么菜、买过什么东西、在超市的时候拿过什么——好像都是他提过一嘴的。他说鸡蛋羹好吃,航启就经常做。他说苹果甜,航启就每次都买。现在他说大白兔奶糖是小时候过年吃的,航启就拿了。
航启从来不说。他不会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吃这个",也不会说"上次你说了所以我买了"。他只是做。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做。
小亮看着航启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不是感动——虽然也有感动的成分。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脏。不疼,但很满。
"航启哥。"他叫了一声。
航启回头。
"谢谢你。"小亮说。
航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在谢什么。
然后他"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
小亮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地上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交替着延伸向远处。
回到旧桥酒吧的时候,朱哥正在门口贴对联。他踩着凳子,手里拿着一张红底金字的"福"字,歪歪扭扭地往门上贴。
"贴歪了。"航启说。
"哪有?"朱哥从凳子上跳下来看了看,"还行吧,就歪了一点点。"
"左边高了。"航启走过去,把"福"字往上调了调。
小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朱哥扶着凳子,航启贴对联,两个人配合默契。海风吹过来,吹得对联的边角哗啦啦地响。
"好了。"航启说。
朱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今年的对联比去年贴得好。"
小亮看着门上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酒吧有了家的样子。
他不知道真正的家是什么样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但如果"家"是指有人等你回来、有人跟你一起买年货、有人帮你贴对联——
那这里就是家。
晚上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朱哥和面,航启调馅,小亮负责擀皮。小亮以前没包过饺子,擀出来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有的还是歪的。
"你这擀的是饺子皮还是鞋垫?"朱哥笑着说。
"差不多能包就行。"小亮不服气。
航启拿过他擀的皮,看了看,然后用擀面杖重新擀了两下,皮就变圆了。
"你教我。"小亮说。
航启把擀面杖递给他,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转。航启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他的手覆在小亮的手上,带着他转了一圈,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擀出来了。
"会了?"航启松开手。
小亮看了看那张饺子皮。确实比自己擀的圆多了。
"再来一张。"他说。
航启又教了一遍。这一次小亮自己试着转,擀出来的虽然没有航启教的时候那么圆,但已经像样了。
"不错。"航启说。
两个字。小亮又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他们包了三大盘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朱哥包的饺子最大,像一个个胖娃娃。航启包的最标准,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小亮包的最丑,有的露馅了,有的形状像包子。
但小亮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他们把饺子煮了,蘸着醋和辣椒油吃。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酒吧里暖洋洋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好吃。"小亮嘴里塞着饺子,含糊地说。
"那当然,朱哥我的手艺。"朱哥得意地说。
"航启哥调的馅。"小亮说。
"食材是我买的。"朱哥说。
"我擀的皮。"小亮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航启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小亮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软面抄,翻开来看了看。第一页上写着"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第二页上记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事——航启教他背书、航启帮他修拉链、航启给他买苹果。
他在第三页上写了一行字:
"航启哥今天教我擀饺子皮了。他的手好暖。"
他写完以后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旁边传来航启翻身的声音。
"航启哥。"他轻声叫。
"嗯。"
"过年真好。"
航启没有说话。但在黑暗里,小亮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烟台的冬天真冷。但有航启在的地方,好像就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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