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元旦

二零一六年的最后一天,旧桥酒吧破例营业到了凌晨。

朱哥提前一周就在门口贴了海报——"跨年夜特别营业,全场八折"。海报是他自己用马克笔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画了一个烟花的图案,像小学生的作品。

"朱哥你这海报也太丑了。"小亮说。

"丑怎么了,丑得有个性。"朱哥叉着腰,对自己作品的丑毫无自觉。

跨年夜酒吧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住在附近的老顾客,也有被海报吸引来的路人。小亮忙得脚不沾地——端盘子、擦桌子、送酒、引座,一个多小时下来腿都酸了。

"小亮,六号桌两杯莫吉托。"朱哥在吧台后面喊。

小亮跑过去端盘子。他现在已经能把鸡尾酒的名字记全了——螺丝刀、莫吉托、自由古巴、长岛冰茶……虽然大部分他还是调不好,但至少不会把名字搞混了。

酒吧里暖洋洋的,灯光调暗了,音乐换成了一首爵士乐。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喝酒,偶尔传来笑声和碰杯声。

航启在吧台后面洗杯子。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亮偶尔会往吧台那边看一眼,看到航启低着头,默默地洗着一只又一只杯子。

十一点半的时候,朱哥突然从吧台后面拿出一瓶红酒。

"来来来,航启你也喝一杯。"朱哥把酒瓶打开,倒了三杯。

航启抬起头,看着那杯酒。

"今天跨年,"朱哥说,"就喝一杯,不碍事。"

航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杯子。

小亮也接了一杯。他以前没喝过红酒——爸爸说过小孩子不能喝酒。但今天是跨年夜,而且朱哥都说了"就一杯"。

他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

航启也喝了一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小亮看着航启喝酒的样子,觉得新鲜。他从来没见过航启喝酒。这人平时就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清清淡淡的。但此刻他端着红酒杯,灯光照在脸上,脸上的轮廓柔和了下来,嘴唇被酒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航启哥,你能喝吗?"小亮问。

"能。"航启说。

"那你平时怎么不喝?"

"不爱喝。"

朱哥在旁边笑着说:"你航启哥酒量好着呢,就是不爱喝。来,再喝一杯。"

他又给航启倒了一杯。航启没拒绝,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杯红酒下肚,航启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他靠在吧台边上,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当然,"柔和"是相对的,对航启来说只是从"冰山脸"变成了"稍温冰山脸"。

"航启哥你脸红了。"小亮说。

"没有。"航启说。

"真的红了。"

"没有。"

朱哥大笑起来:"航启喝多了就这样,嘴硬。"

小亮看着航启泛红的脸颊,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轻轻挠他的心尖。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酒吧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了。大家都在等跨年倒计时。朱哥把音乐关了,打开电视,上面正在播跨年晚会。

"十、九、八……"电视里的主持人大声喊着。

酒吧里的客人们跟着一起数。小亮也跟着数,数到"五"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航启。

航启站在吧台边上,端着那杯不知道第几杯红酒,看着电视屏幕。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跟着数。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酒吧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客人们互相碰杯、拥抱、欢呼。朱哥一把揽过小亮,揉了揉他的头发:"新年快乐,小子!"

"新年快乐朱哥!"小亮笑着说。

然后他看向航启。

航启站在原地没动。他端着酒杯,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扫过酒吧里的人,最后落在了小亮身上。

小亮朝他走过去。

"航启哥。"他站在航启面前,仰着头。

"新年快乐。"他说。

航启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

"嗯。"他低低地回了一声。

这一个"嗯"跟平时的"嗯"不一样。小亮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倒计时的氛围,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一个"嗯"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像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勺蜂蜜。

"走,放烟花去!"朱哥一声吆喝,酒吧里的几个人跟着出了门。

旧桥酒吧离海边不远,走十分钟就到。朱哥手里拎着一大袋子烟花,都是他提前买的。有小呲花、有摔炮、有那种转着圈喷火花的"孔雀开屏"。

海边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小亮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还是航启那条灰色的围巾,航启一直没要回去。

朱哥在堤坝上摆了一排小呲花,用打火机一根根点着。火花呲呲地喷出来,橘红色的光芒在夜风中跳动。小亮拿了一根在手里挥舞,火花划出一道道弧线,在黑暗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光迹。

"好看!"小亮笑着说。

航启站在堤坝边上,手里也拿着一根小呲花。但他没有挥,只是举着,看着火花慢慢燃尽。

"航启哥你怎么不挥?"小亮跑过来问。

"不想。"

"来嘛。"小亮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航启看了他一眼,然后手腕轻轻动了一下。火花划出一个弧线,在黑暗中像一颗流星。

"对嘛!"小亮高兴地说。

航启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烟花放完了,朱哥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大烟花。圆筒形的,上面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大字。

"这个大,退远点。"朱哥说。

他把烟花放在堤坝上,点燃引线,然后跑开。几个人退到安全距离,等了几秒。

"嘭——"

烟花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黑色的天幕上绽放,金色的火星四散飞溅,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下落。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

小亮仰着头看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航启。

航启也仰着头看烟花。烟花的光芒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倒影。

这是小亮第一次看到航启看烟花的样子。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航启像一座灯塔。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沉默地矗立着,不说话,不表达,但就是在那里。你往哪里走他都不会拦你,但你需要方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他。

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归于黑暗。只有远处海面上还映着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

"回去了。"朱哥说。

几个人沿着堤坝往回走。朱哥和一个酒吧的老顾客走在前面聊着天,小亮和航启走在后面。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冷得刺骨。小亮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感觉旁边的人靠过来了一点。

航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的迎风面。他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风,小亮顿时觉得暖和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航启在前,小亮在后,一个高一个矮,一前一后挡着风。

走回旧桥酒吧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朱哥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都去睡吧。明天不用早起。"

小亮跟着航启上楼。两个人走进房间,航启先去洗澡。小亮坐在床上等,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航启洗完出来,脸上的酒红还没完全退。他穿着旧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你去洗。"他说。

小亮洗完澡出来,航启已经躺下了。他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侧过身看着航启的背影。

"航启哥。"他叫了一声。

"嗯。"

"新的一年了。"

"嗯。"

"我希望新的一年……"小亮想了想,"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航启没有说话。

"航启哥,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睡吧。"航启最后说。

小亮闭上眼睛。他听着航启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海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二零一六年过去了。

这一年他失去了很多——家、爸爸、原来的生活。但他也得到了一些东西——航启、朱哥、章叔、周晨、旧桥酒吧、烟台的海风。

他不知道2017年会怎样。但他觉得,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怎样都好。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摸了摸。那颗银色小珠子在黑暗中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新年快乐。"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人回应他。但他知道航启听到了。

2017年的第一个夜晚,烟台的海风还是那么冷。但旧桥酒吧二楼的这间小屋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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