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亮在烟台的第一个早晨是被一阵锅铲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陌生的，墙壁是陌生的，连空气的味道都是陌生的——海风混着煎蛋的油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他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小亮盯着那被子看了两秒，觉得这人可能当过兵。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中间醒过一次，听到航启在翻来覆去。那人好像睡不好。

小亮穿上外套，趿拉着拖鞋打开门。走廊里飘满了食物的香气，他顺着味道走下楼梯，酒吧一楼的吧台后面，航启正在灶台前忙活。

灶台上放着两盘煎好的鸡蛋和一碗粥。旁边的小锅里还在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

"起了？"航启头也没回地说。

"嗯。"小亮走到吧台边坐下。

航启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分了两个碗，浇上昨晚剩的汤，端到小亮面前。又把煎蛋和粥推过来。

"吃。"

小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汤是昨天的紫菜蛋花汤加热的，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煎蛋倒是煎得还行，边缘焦黄，中间的蛋黄刚好凝固。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

"朱哥呢？"小亮问。

"出去了。"航启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进货。"

"章叔呢？"

"一起。"

小亮点点头，继续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航启吃东西的时候几乎不出声，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没有。小亮以前在家里吃饭，保姆阿姨总说他吃得慢，挑食，这里嫌油腻那里嫌没味道。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航启收了碗筷去洗。小亮站在吧台边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在姑姑家的时候，吃完饭他会被使唤去擦桌子，但这里好像没有这个规矩。

"上楼换衣服。"航启从厨房探出头，"带你去学校报到。"

小亮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一。章叔说过，给他联系了烟台的一所普通高中，让他接着上高一。

他跑上楼，打开书包翻校服。章叔之前给他买了一套，白衬衫加藏蓝色的运动裤，标准的高中生打扮。他在姑姑家最后一个学期穿的校服是当地的，到了烟台当然不能用了。

换好衣服下楼，航启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走吧。"

小亮跟着他出了门。航启带他走到巷子口，那里停着一辆旧电动车。黑色的，车身有几处刮痕，后视镜上拴着一条红绳。

航启骑上去，拧了拧车把试了试，然后回头看了小亮一眼。

小亮会意，坐上后座。

电动车突突突地跑起来，九月的海风迎面吹来，把小亮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下意识地抓住航启的衣服下摆，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手松了一点。

航启骑车很稳，速度不快。穿过几条街，经过一片菜市场，再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学校的大门。

烟台市第七中学，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校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校训。门口有几个学生在等开门，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航启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亮。上面写着班主任的名字和班级——高一三班，李老师。

"三楼，找李老师。"航启说，"下午放学我来接你。"

小亮接过纸条，点点头。

他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航启还站在电动车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这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航启先转开了目光。

小亮走进了学校。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小亮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胡云亮是吧？"李老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从外地转来的。你先坐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旁边那个是周晨。"

小亮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长得斯斯文文的，冲他笑了笑。

"你好，我叫周晨。"男生小声说。

"胡云亮。"

"你从哪儿来的？"

"……河南。"

"哦，远啊。"周晨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让小亮松了口气。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数学。小亮发现烟台这边的教材跟老家的不太一样，进度也有差异。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内容他勉强能跟上，但语文课上要求背诵的古诗文他根本没学过。

他把没学过的篇目记在笔记本上，心想回去得补。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周晨拉着他一起去的。食堂的菜式不多，一份红烧肉加一份炒白菜，米饭自己盛。小亮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端着不锈钢餐盘走来走去，突然觉得这种场景离他很远。

半年前他还是坐在私立学校食堂里吃自助餐的人。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晨跟过来坐他对面。

"你一个人来烟台的？"周晨问。

"不是，有人接我。"

"亲戚？"

"……算是吧。"小亮不知道怎么定义航启和朱哥的关系，干脆含糊过去。

下午放学的时候才三点半。小亮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旧电动车。航启靠在车旁边，正在看手机。

小亮走过去，航启抬起头，收起手机。

"走。"

又是这一个字。

小亮坐上后座，电动车突突突地跑起来。回到旧桥酒吧的时候才不到四点，朱哥和章晔已经回来了，吧台上堆着好几箱啤酒和饮料。

"放学了？"朱哥从箱子后面探出头，"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小亮说。

"行就行。"朱哥拍拍手上的灰，"来，帮朱哥搬东西。"

小亮放下书包，帮着把啤酒和饮料搬进后面的储藏室。箱子里的啤酒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搬了两箱就觉得手臂酸了。

"行了行了，小孩儿别搬了。"朱哥拦住他，"你去吧台那边，我教你调东西。"

小亮跟着朱哥走到吧台后面。吧台上摆着一排玻璃杯和几瓶基酒，朱哥拿起一瓶透明的液体晃了晃。

"这叫伏特加，洋酒的一种。"朱哥说，"酒吧里最简单的活儿就是调饮料，你先学最基本的。"

朱哥拿起一个量杯，倒了一点伏特加，又加了橙汁，最后放了一片柠檬。

"这叫螺丝刀，最简单的鸡尾酒。"朱哥把杯子推到小亮面前，"你试试。"

小亮学着朱哥的样子量酒、倒酒、加果汁。第一杯他手抖把橙汁洒了一桌子，第二杯倒是倒进去了，但比例明显不对，喝起来橙汁味太重。

"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朱哥笑着说，"你爸当年可是我们那届最能喝的。"

小亮听到"你爸"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朱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来来来，再试一次。这次伏特加多加一点。"

小亮低着头又调了一杯。这一杯比上一杯好一些，至少没有洒出来。

"不错。"朱哥拍拍他的肩膀，"酒吧晚上七点开门，你写完作业以后可以下来帮忙，擦擦桌子、端端盘子什么的，不累。零花钱朱哥给你发。"

小亮点点头。

他回到楼上房间写作业。书桌被他和航启各占一半，他的课本和航启的书并排放着。航启看的是一本讲机械维修的书，翻得起了毛边。

小亮写了半小时数学作业，遇到一道不会的题，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哪道？"

航启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把小亮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航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的草稿纸。

"这道。"小亮指了指题目。

航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算式，答案就出来了。

小亮目瞪口呆。

"……你会？"

航启没回答，把笔放回桌上，走回自己那边坐下。

小亮看着草稿纸上工整的字迹，再看看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没好意思再问，继续做下一题。做完作业已经快七点了，楼下传来酒吧开门的声音和隐约的音乐声。小亮把课本收好，下楼帮忙。

晚上的旧桥酒吧跟他白天看到的完全不同。吧台的灯光全部打开，琥珀色的光从酒瓶上折射出来，整个空间像泡在温水里。低音炮里放着一首蓝调，节奏慵懒。几张小桌旁坐了零星的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

小亮系上朱哥给他的围裙，学着端盘子、擦桌子。客人不多的时候他就站在吧台边上，看朱哥调酒。

"小亮，给六号桌送两杯柠檬水。"朱哥递过来两个杯子。

小亮端着杯子往六号桌走，走到一半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杯子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手，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放下杯子。

"谢谢。"桌边的女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小亮点点头。

"多大了？"

"十五。"

"这么小就出来帮忙了？"女客人笑了笑，"不容易啊。"

小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笑了笑走开了。

酒吧十点关门。最后一位客人走后，朱哥关了音乐，航启开始收拾桌子。小亮帮着擦杯子，手冻得通红——吧台后面的水池里用的是冷水。

"行了，你俩上楼吧，剩下的我来。"朱哥说。

小亮跟在航启身后上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航启先去洗澡，小亮坐在床上等。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手机是章叔给他买的，一台便宜的国产智能屏手机，能打电话能上网，但速度慢得要命。

航启洗完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没擦干，只是甩了甩头，水珠溅到了小亮脸上。

"啊。"小亮下意识地躲。

航启看了他一眼，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毛巾扔给他："你去洗。"

小亮拿着毛巾去了浴室。浴室很小，转个身都费劲。热水器是老式的，得等半天才出热水。他站在花洒下，热水顺着后背流下来，一天的疲惫好像也跟着流走了。

这是他在烟台的第一天。学校、酒吧、航启、朱哥、章叔。一切都陌生，一切又好像没那么糟糕。

洗完澡回到房间，航启已经躺下了。小亮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侧过身对着墙。

房间里很安静。

"航启哥。"他叫了一声。

旁边没回应。

"航启哥？"

还是没回应。

小亮翻过身，借着小夜灯的光看向旁边。航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紧绷的样子。

小亮注意到航启的右臂从被子底下露了出来。灰色的旧T恤袖口滑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一截小臂。

在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

航启的手臂上有一道道旧伤疤。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变成白色，有的还泛着粉红。它们没有规律地排列着，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划过。最长的一条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弯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小亮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很久。

他不敢问。他隐约猜到那些伤疤背后有什么故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他轻轻伸出手，把航启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些伤疤。航启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

小亮重新躺好，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旁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航启在翻身，被子被他掀开了一角。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小亮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悄悄掀开自己的被子，把被子的一半轻轻盖到了航启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觉得冷——烟台的夜晚确实凉。也许是那些伤疤让他心里堵得慌。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他想这么做。

航启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小亮把被子角掖好，缩回自己那一半。被子被分出去以后，他的后背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但他没有把被子拉回来。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只猫的叫声，尖细尖细的，然后又安静了。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小亮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老家的房子里，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他跑过去，妈妈冲他笑，但不说话。他想开口叫妈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旁边的位置又空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他身上盖着自己的那一半被子，不记得航启是什么时候把被子还回来的。

楼下传来锅铲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