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后的第三天,小亮才真正开始适应烟台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航启的闹钟响了。不是手机闹钟,是一只老式的电子闹钟,滴滴滴滴地叫,声音又尖又急。小亮被吵醒的时候以为出了什么事,从床上弹起来,看见航启已经站在衣柜前穿衣服了。
"几点了?"小亮揉着眼睛问。
"六点半。"
"学校不是七点四十才开门吗?"
"吃完饭再走。"
小亮打了个哈欠,认命地爬起来。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保姆阿姨七点才叫他起床,早餐是端到床边的。现在六点半就得起来,还得自己叠被子——虽然他叠的被子跟航启那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没法比。
他潦草地把被子团了团,就算叠好了。航启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他床上的"被子",什么都没说,但小亮莫名觉得那眼神里有一丝嫌弃。
下楼吃早饭。航启做了白粥和煎馒头片,配一碟腌萝卜。小亮坐下来,夹了一片馒头。馒头片煎得金黄酥脆,外面一层焦壳,里面还是软的。
"好吃。"小亮说。
航启没反应,低头喝粥。
吃完饭,航启推出电动车。小亮背上书包坐上后座。九月的早晨有些凉,他穿了一件薄外套,海风吹过来还是觉得冷。他往航启身后缩了缩,想挡点风。
航启骑车穿过几条街,经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小亮看到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炸油条的大叔手法利落,面团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卖豆浆的阿姨面前排了几个人。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半黄半绿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到了学校门口,航启把车停下。小亮跳下来,正要走,航启叫住了他。
"中午。"他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小亮。
小亮接过来,里面是一个饭盒和一盒牛奶。
"……食堂不包饭?"
"你吃不惯。"航启说。
小亮愣了愣。他确实吃不惯食堂的菜——太油太咸,米饭也硬。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拎着饭盒走进学校,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教室里人已经来了大半。周晨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看书,看到小亮进来,冲他招招手。
"胡云亮!"周晨压低声音,"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做了吗?"
"做了。"
"借我看看第三题,我怎么算都不对。"
小亮把数学作业本递过去。周晨翻开来对答案,一边对一边小声说:"你数学挺好的啊,第三题全班没几个人做出来。"
"有人教我。"小亮随口说。
"谁?家里人?"
小亮想了想航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嗯"了一声。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讲课喜欢引经据典,说话慢悠悠的。他让小亮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小亮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大家好,我叫胡云亮,从河南转来的。"
"河南哪里?"有人问。
"郑州。"
"哦——"底下发出一阵拉长的回应。
"欢迎欢迎。"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胡云亮同学,你先坐下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学和老师。"
小亮坐下来,觉得后背出了层薄汗。
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凑过来跟他说话。大多是好奇——转学生总是引人注目的。小亮回答得简单,礼貌但疏远。他不想跟人走得太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烟台待多久。爸爸还有十年才出狱,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只有周晨跟他聊得来一些。这个戴眼镜的男生话不多,但很细心,会主动告诉小亮哪门课的老师严、哪门课可以偷偷写作业。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晨看到小亮拿出自带的饭盒,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自己带饭?"
"……嗯。"
饭盒里装的是航启早上做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配了鸡蛋和火腿肠,还放了几颗青豆。卖相不算好看,但闻着很香。
"看着不错啊,谁给你做的?"
"我哥。"小亮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航启"哥"。也许是因为航启比他大十岁,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周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放学,航启照例在校门口等。小亮坐上后座,电动车突突突地往旧桥酒吧的方向开。
回到酒吧的时候才三点多,朱哥正在吧台后面清点货物。看到小亮进来,他招招手。
"小亮,今天开始正式上岗。"朱哥笑着说,"别紧张,就是擦擦桌子、摆摆杯子,不难。"
小亮放下书包,系上围裙。朱哥带他熟悉了一遍酒吧的布局:八张小桌,每张桌配两到四把椅子;吧台后面是操作区,左边放酒,右边放杯子;收银台在门口边上,上面摆着一台旧旧的收银机。
"你的工作就是客人来了引座、递菜单,客人走了擦桌子、收杯子。"朱哥一边说一边示范,"杯子收到吧台后面的水池里,航启会洗。"
小亮点点头。听起来不难。
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小亮正在擦三号桌。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是下班后来喝一杯的。小亮迎上去,张嘴想说"欢迎光临",结果说成了"请问几位"。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人。"
"哦哦,这边请。"小亮领着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男人点了杯威士忌。小亮拿着点单走到吧台,把单子递给朱哥。朱哥看了一眼,从架子上取下威士忌酒瓶,倒了一杯。
"送过去。"朱哥把杯子放在托盘上。
小亮端着托盘往窗边走。走到一半,他感觉托盘在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好像突然变滑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杯子跟着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了一圈。
他稳住了。但酒还是洒了一点在托盘上。
"没事没事。"朱哥在吧台后面喊,"第一次都这样。"
男人倒是很客气,笑着说没关系。小亮红着脸把杯子放下,端着托盘回到吧台,用抹布擦了又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犯了各种各样的错:把二号桌的柠檬水送到五号桌了;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只杯子,碎了——朱哥说没关系,旧杯子早该换了;还有一次他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差点跟航启撞上,航启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到酒吧打烊的时候,小亮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不错不错。"朱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天,这表现算好的了。"
"朱哥你别哄我了。"小亮丧气地说,"我打碎了你一个杯子。"
"那个杯子本来就有一条裂缝,早晚要碎。"朱哥说,"来,教你调个简单的,算补偿。"
朱哥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朗姆酒和一瓶可乐。
"这叫自由古巴,全世界最简单的鸡尾酒。"朱哥拿起一个高脚杯,倒了半杯冰块,然后量了三十毫升朗姆酒倒进去,最后加满可乐,放了一片柠檬,"就这三样,朗姆酒、可乐、柠檬。你试试。"
小亮学着朱哥的样子操作了一遍。量酒的时候手不太稳,倒多了几毫升,但可乐的比例刚好。
"不错。"朱哥端起来喝了一口,"行,以后客人点这个你来调。"
小亮看着杯子里冒着气泡的深褐色液体,莫名有了一点成就感。
"朱哥,"他突然问,"航启哥以前也在这儿帮忙吗?"
朱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航启啊,他什么都会干。洗杯子、调酒、修水管、换灯泡……我这儿一半的活儿都是他干的。"
"他……"小亮犹豫了一下,"他以前做什么的?"
"他啊,"朱哥把酒瓶放回架子上,语气随意,但小亮总觉得那随意里藏着什么,"打过工,做过学徒,什么都干过。他这个人,不挑活儿,能挣钱就行。"
小亮没再问下去。
他回到楼上的时候,航启已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看书了。那本机械维修的书已经翻了一大半,航启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
小亮洗完澡出来,坐到书桌另一边开始写今天的作业。数学还好,语文的古诗文背诵让他头疼——那些篇目他以前从来没学过。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他小声念着,念了几遍还是记不住。
"不闻机杼声。"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亮转头,航启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像是没说过话一样。
"……唯闻女叹息。"航启又说了一句。
小亮愣了一秒,赶紧接着往下背:"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就这样,航启偶尔蹦出几个字帮他补上下句,小亮磕磕绊绊地把《木兰辞》背了个七七八八。背完之后他看着航启,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个谜。
"航启哥,"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会?"
航启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学的?"
航启的手顿了一下。
"没上过。"他说。
小亮"啊"了一声。
"没上过学?"
"小学上过。"航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就没上了。"
小亮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航启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小亮觉得心疼。
他低下头,继续背下一首古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航启哥。"小亮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教我背书。"
航启没有回答。但小亮从余光里看到,航启翻书的速度慢了一点。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烟台的夜晚很安静。旧桥酒吧楼上的这间小屋里,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小亮觉得这种沉默跟以前在家里的沉默不一样——家里的沉默是冷的,这里的沉默是温的。
他写完作业,把课本收好,钻进被子里。
"晚安,航启哥。"
"嗯。"
小亮闭上眼睛。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关了台灯,钻进了被子里。床轻轻陷下去一块。
他在黑暗里听着海风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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