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章晔来酒吧的时候,脸色很差。
朱哥一眼就看出来了。章晔这个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和,做事情井井有条。但今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眉头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老章?"朱哥从吧台后面站起来,"怎么了?"
章晔没说话,走到吧台前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领口的扣子没扣,围巾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给我来一杯。"他说。
朱哥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威士忌,放在他面前。
章晔端起来一口喝了半杯。酒液从嗓子眼烧下去,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朱哥在吧台后面靠着,看着章晔。酒吧里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小声地说话。
"吵架了?"朱哥问。
章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朱哥知道他猜对了。章晔结婚六年了,妻子叫周琳,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周琳人不错,但和章晔之间没什么感情——至少朱哥是这么觉得的。
"你这样喝不行。"朱哥从他手里拿过杯子,"空腹喝烈酒,胃不要了?"
章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疲惫。
"朱华。"他叫了一声。
朱哥心里一颤。章晔很少叫他的全名,平时都是"老朱"或者"朱哥"。叫全名的时候,一般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走吧,出去说。"朱哥把吧台的事情交代给小亮——小亮今天正好在——然后带着章晔出了门。
两个人走到酒吧后巷。后巷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飘着几只飞蛾。朱哥从兜里摸出烟,递给章晔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章晔接过来,点上,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靠在墙上,谁也没说话。烟雾在路灯的光线下慢慢升腾,然后散开。
"周琳要离婚。"章晔忽然说。
朱哥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她说她受不了了。"章晔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我们之间根本不像夫妻,像合租的室友。说我心里有人,一直有人。"
朱哥沉默着。
"她说她等了六年,以为我会慢慢放下。但我没有。"章晔弹了弹烟灰,"她是对的。"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翻飞。
"你当初就不该结那个婚。"朱哥说。
章晔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结?"
章晔没说话。他抽完了一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朱哥看着他。章晔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死蛇。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朱哥看出来了。朱哥认识章晔二十多年了。大学时候的学生会主席,西装笔挺地站在讲台上发言,声音洪亮,手势有力。后来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开庭的时候坐在辩护席上,脊背挺得像一块钢板。朱哥从没见过他蹲下来。今天他蹲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像个被人丢在路边的孩子。朱哥也蹲下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章晔的背。章晔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朱哥的手掌贴在上面,感觉到那层西装布料下面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没事。"朱哥说,"有我在。"
但今天他蹲在后巷里,像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朱哥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老章。"
章晔没说话,肩膀微微颤抖。
"你等了我十年。"朱哥说,声音很低,"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你结婚了,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章晔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我怪我自己。我应该再等一等的,我应该——"
"你等不了。"朱哥打断他,"你爸妈那边的压力,亲戚朋友的眼光,你扛不住。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章晔苦笑,"你进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出来的时候三十五岁。你知道这十年我怎么过的吗?每年过年别人问我有没有对象,我笑着说有。每年清明我去给你爸妈的坟上扫墓,说你在外面挺好的。每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一个人喝一杯酒,对着空杯子说生日快乐。"
朱哥沉默了。
"我恨我自己。"章晔说,"恨我不够勇敢,恨我没有等你,恨我最后还是屈服了。"
"老章。"朱哥叫了一声。
"你恨我吗?"章晔问。
朱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恨。"他说,"从来没有。"
章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知道我没办法。"章晔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弯里传出来,"你进去了,我等了十年。十年啊,朱华。我从二十三岁等到三十三岁。等到我爸妈催,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有毛病,等到——"
他说不下去了。
朱哥蹲在他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结婚了。"朱哥说,声音很低,"我理解。"
"你理解?"章晔抬起头,眼眶红了,"你理解什么?你理解我每天回到家,面对一个我不爱的女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理解我每次看到你,心里都跟刀割一样?你理解——"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朱哥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烟蒂,沉默了很久。
"你当初就不该结那个婚。"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办法。"章晔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爸妈以死相逼,说我不结婚就断绝关系。周琳那边也催,说都处了这么久了,该定下来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所有人都在等我表态。我能怎么办?说我心里有个男人?说我在等一个可能永远出不来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我没那么勇敢。"
朱哥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最后说,"你就是太要面子了。"
章晔没反驳。
两个人在后巷蹲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蒂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那你现在怎么办?"朱哥问。
"不知道。"章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周琳说先分居,冷静一段时间。"
"分居?"
"嗯。她搬回娘家了。"
朱哥也站起来。他比章晔高一点,低头看着章晔。
"老章。"他叫了一声。
章晔抬起头。
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朱哥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害了你",想说"如果当年我没进去,你不会变成这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时间回不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改变不了。
他只是伸出手,在章晔肩膀上拍了拍。
"进去吧,外面冷。"
章晔点点头。
两个人走回酒吧。酒吧里比刚才暖和多了,小亮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杯子跑过来。
"章叔!"他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章晔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来看看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期中考试语文全班第三。"小亮得意地说。
"不错,有出息。"章晔笑着说,但笑意没到达眼底。
小亮注意到了章叔的表情。章叔今天笑得不太对,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
他看了看朱哥,朱哥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但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大人有大人的烦恼,有些事不是他能参与的。
"章叔你坐,我给你调杯酒。"小亮说。
"你会调酒了?"章晔有些惊讶。
"暑假学的。"小亮骄傲地说,"朱哥教的,航启哥也教了。"
章晔坐到吧台前面,看着小亮有模有样地拿起摇壶,加冰,倒酒,摇壶。动作虽然还有点生疏,但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小亮长大了。"章晔感慨地说。
朱哥在旁边坐下,看着小亮调酒的背影,又看了看章晔的侧脸。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歉意,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章晔喝了一口小亮调的酒。
"好喝。"他说。
小亮高兴地笑了。
章晔也笑了。这一次,笑意总算到了眼底一点。
那天晚上章晔在酒吧待了很久。他喝了不少酒,最后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朱哥要送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叫个代驾就行了。"
朱哥看着章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朱哥?"小亮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朱哥回过神:"啊?怎么了?"
"章叔没事吧?"
"没事。"朱哥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小亮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今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章叔和朱哥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朱哥走回吧台,把章晔用过的杯子拿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他低头洗杯子,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后巷里的画面——章晔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老章。
他叫了一声,没有出声。
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些事他很少想,因为想起来就疼。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那天晚上章晔在酒吧待到很晚。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朱哥坐在他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雪簌簌地落着,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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