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叔与朱哥(下)

一九九六年秋天,烟台大学。

章晔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搬东西的咚咚声、家长的嘱咐声、还有不知哪个宿舍传来的流行歌。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两个坐在床上聊天,一个站在窗边抽烟。

"新来的?"抽烟的那个转过身来。

章晔愣了一下。那人个子很高,短发,下巴上有一点胡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歪的。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不像大一新生,倒像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

"我叫朱华。"那人伸出手,"你呢?"

"章晔。"章晔握了握他的手。朱华的手很有力,手掌上有一层薄茧。

"章晔?好名字。"朱华笑了,"哪个系的?"

"法律系。"

"我也是。"朱华指了指自己的床,"我住这儿,你住对面那张。以后就是室友了。"

章晔点点头,把行李箱放到自己床边。他整理东西的时候,朱华靠在窗台上继续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你哪儿人?"

"济南。"

"济南?我德州的。"朱华吐出一口烟,"离得不远。"

"你抽烟?"章晔看着他手里的烟。

"嗯,抽。"朱华把烟拿开了一点,"你介意?"

"不介意。"

朱华笑了一下,继续抽。

那是章晔第一次见到朱华。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大一那年,两个人的关系只是普通的室友。章晔是好学生,上课认真,作业按时交,考试前会去图书馆自习。朱华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上课看心情,作业看天意,考试前一周才开始抱佛脚。

但朱华脑子好使,临时抱佛脚也能考得不错。

"你这样不行。"章晔说他,"平时不学习,考试前熬夜,身体受不了。"

"没关系,我身体好。"朱华拍拍胸脯。

章晔摇摇头,不再多说。

两个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在学生会招新的时候。

章晔报了学生会,被分到了宣传部。朱华也报了,被分到了外联部。有一次两个部门合作搞迎新晚会,章晔负责策划和文案,朱华负责拉赞助和场地。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学生会办公室熬夜做方案。

"海报你来设计。"章晔把一沓草稿纸推到朱华面前。

"我不会画画。"朱华说。

"那就写大字。"章晔说,"你字写得好看。"

朱华确实写得一手好字,龙飞凤舞的,和他的人一样不羁。他用毛笔在白纸上写了"迎新晚会"四个大字,章晔在旁边贴装饰。

两个人忙到凌晨两点多。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朱华写着写着,手酸了,甩了甩手腕。

"累了就休息。"章晔说。

"不累。"朱华继续写。

章晔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朱华的轮廓很清晰,鼻梁高挺,下巴线条硬朗。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贴装饰。

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近了不少。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跑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图书馆——

那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各看各的书。朱华看的是武侠小说,章晔看的是法律教材。偶尔朱华会凑过来看一眼章晔的书,然后说"这么无聊的书你也能看得下去"。

章晔笑一笑,继续看。

有一次在图书馆,朱华趴在桌上睡着了。章晔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朱华的侧脸枕在胳膊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章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朱华身上。

朱华动了动,没有醒。

章晔重新坐回去看书。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朱华睡着的样子,朱华的睫毛,朱华的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

他喜欢朱华。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所有的迷雾。

他不是没想过"两个男的怎么可能"。他想过,但那些想过的道理,在看到朱华的时候全都消散了。

他只是喜欢这个人。

无关性别,无关对错。

只是喜欢。

他没有说出来。他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藏得很深很深。

直到有一天——

大三那年的秋天,朱华喝醉了。

那天是朱华的生日,几个同学在KTV给他庆生。朱华喝了很多酒,唱歌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散场的时候章晔扶着他往回走。

朱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走一步,朱华晃两步。

"老章。"朱华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吗……"朱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挺喜欢你的。"

章晔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挺喜欢你的。"朱华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动,"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整理行李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样子……都好看。"

章晔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喝醉了。"他说。

"我没醉。"朱华睁开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朱华的眼睛里,亮亮的。

"我是认真的。"朱华说。

那天晚上,在校园的一条小路上,朱华吻了他。

章晔没有躲。

那之后他们在一起了。秘密的,小心的,不让任何人知道的。

那个年代,这种事情见不得光。他们只在没人的时候牵手,在锁了门的宿舍里拥抱,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靠在一起看书。

那些日子是章晔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但好景不长。

大四那年,朱华出事了。

具体的事情章晔到后来才知道——朱华被卷进了一桩经济案件,是被人栽赃的。但那个年代,冤案太多了,没有人替他说话。

朱华被抓走的那天,章晔在看守所外面等了一夜。

天很冷。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站在铁门外,看着里面昏暗的灯光。

他等了一整夜,没有人出来告诉他任何消息。

第二天,他接到通知——朱华被判了十年。

十年。

他站在法院门口,天旋地转。

十年后,朱华三十五岁。而章晔,也三十五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他只记得那天的天很灰,风很冷,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重。

之后的事情,就如一列脱轨的火车,再也回不到正轨了。

他毕业后进了律所,工作,加班,应酬。父母催婚,亲戚介绍对象,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他等了朱华十年。

但十年太长了。

长到他累了,疲了,妥协了。

他和周琳结了婚。没有爱情的婚姻,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周琳是个好女人,但章晔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被另一个人占着。

他没有告诉周琳。他只是过着每一天,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朱华出狱那天,章晔没有去接他。

他不敢。

他不知道见到朱华说什么。说"我结婚了"?说"对不起"?说什么都没有用。

朱华后来开了酒吧,叫"旧桥"。章晔去看过一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结婚了。"朱华说。

"嗯。"

"挺好的。"

"不好。"章晔说。

朱华沉默了。

"老章,"朱华最后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章晔想说"过不去",但他说不出口。

现在——

十一年过去了。

章晔蹲在酒吧后巷里,肩膀微微颤抖。朱华蹲在他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能兑现的承诺,那些被时间碾碎的遗憾,全都堆积在两个人之间。

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华。"章晔叫了一声。

"嗯。"

"对不起。"

朱华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两个人蹲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酒吧里传来小亮擦杯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这个夜晚和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很像。一样的冷,一样的黑,一样的无能为力。

但有一点不同。

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二十五岁了。

这一次,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朱华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蒂扔在地上。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章晔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回酒吧。门打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涌出来,照亮了他们的脸。

有一些话,永远不会说出口。

但没关系。

他们都知道。

一九九六年冬天,烟台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章晔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朱华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下雪的时候,全世界都安静了。"

雪簌簌地落着,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地上的烟蒂上,落在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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