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高二下学期。
小亮在新班级待了半年,渐渐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李逸飞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打球、吃饭、聊天。周晨跟他们不在一个班,但周末也经常聚在一起。
班上还有几个女生跟小亮关系不错。理科班男生多女生少,小亮在班上算是比较清秀的那一类,自然受到了不少关注。
但小亮对这些关注不太在意。他每天上课、下课、写作业,生活看起来很充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是放学。
不是因为可以离开学校,而是因为可以回酒吧。
他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去酒吧待一会儿。有时候帮忙擦杯子、摆桌椅,有时候坐在吧台前面看航启调酒。
航启的调酒技术比他好多了。航启的手很稳,动作很流畅,调出来的酒颜色漂亮,味道也好。小亮坐在吧台前面,看着航启低头切柠檬、摇壶、倒酒,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小亮看得入了迷。
航启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作业写完了?"
"在学校写完了。"小亮说。
航启"嗯"了一声,继续调酒。
酒吧晚上的生意不算太好,但也不差。朱哥认识的人多,经常有人来捧场。小亮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穿西装打领带的、穿着拖鞋来的、带着女朋友来的、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闷酒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小亮觉得酒吧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人们在这里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一面。虽然第二天他们又会变回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但至少在酒吧里,他们是自由的。
但小亮最喜欢的时刻,是酒吧打烊之后。
人都走光了,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吧台那边还亮着。朱哥去后厨收拾东西,小亮和航启留下来擦桌子、洗杯子。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小亮擦桌子,航启洗杯子。小亮把杯子递过去,航启接过来洗。一个动作结束,下一个杯子又递过来。
不需要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这种默契是用时间堆出来的。从高一到现在,一年半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深到了骨子里。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航启去后厨做饭。
"你还没吃饭。"他说。
小亮今天下午在酒吧待得太晚,错过了晚饭时间。他自己没注意,但航启注意到了。
航启走进后厨,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小亮靠在吧台边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暖暖的。
航启开始给他做夜宵了。
不是偶尔一次,是几乎每天。小亮有时候写作业写到很晚,回来的时候航启已经把夜宵做好了放在桌上。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一碗馄饨。
每天不重样。
有一天小亮坐在桌前吃夜宵,是一碗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想吃。
"哥。"小亮夹了一筷子面,"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航启坐在对面看他吃,闻言嘴角动了动。
"不会。"他说。
"不会?那你这面做得比我好。"
"学的。"
"跟谁学的?"
航启没说话。
小亮也不追问,低头继续吃面。他知道航启的过去是一片空白,航启很少提起,他也不多问。
但他心里有一个猜测——航启大概是从小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没有父母的孩子,什么都要自己来。
想到这里,小亮心里酸酸的。
他吃完面,把碗拿去洗。航启说"我来",小亮不让。
"我洗,你坐着。"
航启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小亮在水龙头下洗碗,水流哗哗的。他想起航启说"学的"两个字时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航启在学做饭。为了谁?
小亮不敢想答案。
但他偷偷地希望,是为了自己。
洗完碗出来,航启已经不在客厅了。小亮走进卧室,看见航启坐在床边看书。
"哥,你是不是专门学做饭的?"小亮忽然问。
航启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专门学做饭给我吃的。"小亮站在门口,看着航启。
航启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是。"他说。
小亮看着航启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航启在撒谎。航启这个人,嘴上说什么都跟实际做的不一样。
但他没有戳穿。
"好吧。"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了外套,"那我去洗澡了。"
"嗯。"
小亮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嘴角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很开心。
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新剪的短发,耳朵还有点红。他摸了摸耳尖,已经不烫了。
他想起航启的手指碰到他耳尖的那个瞬间。
那种触感像是刻在了他的皮肤上,怎么也忘不掉。
小亮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嘴角的笑意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很开心。
航启在学做饭给他吃。
每天不重样。
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换着花样做饭,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排骨,后天炖鸡汤。
妈妈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直到航启。
小亮洗完澡出来,航启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钻进被子里。
"哥。"他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嗯。"
"你做的面真好吃。"
航启沉默了一秒。
"睡吧。"他说。
小亮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的海浪声一如既往,很远,很轻。但今天听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夜宵成了两个人之间的惯例。
每天打烊之后,航启去厨房做饭,小亮坐在桌前等。有时候航启做的是普通的家常菜——蛋炒饭、煮馄饨、下面条;有时候航启会做一些小亮没见过的东西——比如有一次做了一碗酸辣粉,小亮吃了两碗。
"哥你从哪儿学的酸辣粉?"小亮擦擦嘴。
"网上。"航启说。
"你还在网上学做菜?"
"嗯。"
小亮看着航启,心里暖暖的。航启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为了给他做夜宵,专门上网查菜谱,学做菜。
"哥,你对我太好了。"小亮说。
航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碗收走去洗。
小亮坐在椅子上,看着航启洗碗的背影。
灯光下,航启的肩膀很宽,后背的线条被衣服勾勒出来。他的动作很利落,洗碗、冲水、放好,一气呵成。
小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放学、回酒吧、看航启、吃航启做的夜宵、睡觉、第二天继续。
不用去想别的,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不用去想自己心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要航启在,就好了。
但小亮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心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不想就消失。它们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越压越长,越长越多。
他喜欢航启。
这个事实每天都在提醒他——每当他看到航启的侧脸,每当航启给他做饭,每当航启说"路上小心"的时候。
他藏得很好。航启没有发现,朱哥也没有发现,李逸飞和周晨更没有发现。
但藏得好不代表不存在。
有一天晚上,小亮吃完夜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航启的方向,黑暗中航启的呼吸很轻。
"哥。"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睡着了。
小亮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那个脱落的墙皮还在。航启说要补,一直没补。
小亮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爬起来,去航启的床边,看看航启睡着的样子。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航启把他当弟弟。航启照顾他,是因为他是胡斯言的儿子,是章叔托付的人。航启对他好,是出于责任,出于善良,出于——
不是出于喜欢。
至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
小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洗衣粉味钻进鼻子里。和以前一样,和航启给他洗床单用的洗衣粉一样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响着,很远,很轻。
像是在说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开学第一周的体育课上,小亮绕着操场跑了十圈。跑完以后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李逸飞递过来一瓶水:"你跑这么猛干嘛?赶着投胎啊?"
小亮接过水灌了两口,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猛。也许是寒假在家闷太久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擦了擦汗,抬头看向操场边的教学楼。三楼那个窗口——航启曾经站在那里看过他的那个窗口——此刻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蝉从早叫到晚,一声叠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小亮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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