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您现在在哪？”

耳边是罗绮焦急的声音，易熹微不禁有些头晕，眼里染着些许鲜血，不是他的，而是眼前差点被他一刀封喉的魔头——颜无忌。

“这就是昔日人间最强战力吗？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呢。”颜无忌不顾流血不止的脖颈，苟延残喘般将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易熹微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神好似厌恶至极，又似波澜不惊，连阅人无数的颜无忌都无法第一时间发掘他的所思所想。

“泽西，西边的山林。”易熹微没有理会颜无忌的话，还在滴血的佩刀缓缓指向面色苍白的颜无忌。

“好的，事发紧急，我和珠玑可能要点时间才能赶到……”

话还没听完，原本把握十足的易熹微瞳孔骤缩，只因倒地不起的颜无忌，此时竟消失不见，留下一地血液。

“这个时候分神通灵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小仙君，哦——我忘了，你已经不是了嘛……”

颜无忌震慑人心的话语在四面八方响起，易熹微警惕地环视四周，余光却连一片白色的的衣角都没窥见。

他平缓地舒出一口气，回应着耳边着急的罗绮：“没事，是我轻敌了，慢慢来，不着急。”

“听说你是因为爬了一位神仙殿下的床被赶下凡的，唉呀呀，没想到啊，堂堂高门仙尊也有这样低俗丑陋的一面啊……”

易熹微逐渐注意到一个角度，他一步步后退，隐藏住自己的小动作，他虽然看不见颜无忌，但别的东西帮他看见了。

“哎，你说说呗，是哪家的神仙让易熹微你那么魂牵梦绕，居然想出那样的法子缠上人家……”

颜无忌一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绿萼仙君沦落到隐姓埋名为一个小小钟南山卖力，就止不住地兴奋。

不得不说，眼下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样貌确实是一等一的，裙摆边栩栩如生的红莲，衬得他的肌肤几乎雪白，眉间几瓣红莲让清俊的五官有了妖异之感。

本是如此完美的皮囊，却使起一把玄铁横刀，眼底瞬间染上极重的戾气，此时此刻正仔细审视着面前的虚无。

颜无忌饶有兴趣地将易熹微从下到上地扫视了一番，裙摆沾染了泥泞，身上也有他落下的贯穿伤，鲜血浸染衣襟，再到瘦削的脖颈，轻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以及……

与他视线相撞的眼眸，不对……

等颜无忌反应过来后，易熹微的双眼就近在眼前了，没有任何的前摇，直直地就闪身到了他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被贯穿胸膛的钻心之痛。

“不……不可能……你怎么能……”颜无忌艰难地挪动头颅，从易熹微平如静水的双眼到被横刀一刀击中的胸口。

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再次席卷全身，易熹微还是那个易熹微，一点没变，他的实力一如十几年前，死死碾压着他，哪怕他拼尽全力，哪怕他精通了家族的传世秘籍，哪怕他见证了他的堕落……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都……都没变……”颜无忌口腔鲜血翻涌，不受控制地喷出来。

血水滴落在易熹微的刀具上，破阵子上的红色暗纹似乎更加鲜艳了。

易熹微怔怔地望着刀下绝望的颜无忌，准确的说，他有些惊奇，一个魔头居然能认识并记得他，自被贬下凡，他就好像被人界除名了一般，一路东躲西藏，昔日荣光不在，绿萼仙君就好像人间蒸发，永远只能活在阴影之下，做一只过街老鼠，可见世态炎凉，人心难测。

天色渐暗，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砸在茫然的易熹微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明明马上要放下了，却还是因为三言两语就被挑起难耐的情绪。

但他早不是当年的他了，他若无其事地压下内心的无助，面无表情地抽出横刀，单手摁上颜无忌的咽喉，温热的血液流过手背，和雨水一起，相容，滴落，归于天地。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易熹微动了动身，手心是颜无忌振动的脉搏，撕裂它，斩断它，魔族就真正意义上死亡了，易熹微的任务就完成了。

“哼，你别……别高兴地太早……我和你没完……”颜无忌恶狠狠地瞪着易熹微，一如当年父亲被他斩于刀下那般，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能为力吗……

“咔嚓——”一声，是树枝断裂的声音，颜无忌暗自叫好，而易熹微只好提刀回防，那东西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定然是高阶魔族，能收敛魔息。

松手的刹那，颜无忌化作一团黑雾，往声源处急行，易熹微的引魂灯也随之而动，照亮眼前的一方天地。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尖锐的叫声刺痛着易熹微的耳膜，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被颜无忌过长的指甲抵着喉咙，眼含泪水地向易熹微呼救。

“求求您，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指甲如尖刺，将他的稚嫩的喉管划伤，源源不断地散溢着鲜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易熹微，杂糅着慌张与痛苦……

他知道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易熹微眯了眯眼，不快地怒视颜无忌。

颜无忌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还是差点意思啊，易仙君。”

“放了他。”易熹微僵硬道。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手段对付你们这种正人君子绰绰有余，我用起来可是得心应手呢。”颜无忌笑道。

“我再说一遍，放了他。”易熹微不知道这是不是颜无忌弄的障眼法，泽西这荒郊野岭，活人根本不多见，但他不敢赌，赌错了，是一条鲜活生命的代价，所以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雨越下越大，雨滴渐渐模糊了视线，小孩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易熹微感觉自己似乎与他重叠，知其所感。

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孩子。

整整几十年，他没有一天是走出来的，以至于一到雨夜，他还是会蜷缩在床榻上，隐忍着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

易熹微闭了闭眼，奋力推开回忆，提起破阵子，刀尖向内，划开不久前刚刚愈合的掌心，无数次下意识的举动，让他对这件事习以为常。

放血。

血。

他半生都与之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