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行的刀法一向强悍,需以自己的鲜血为引,来驱动破阵子。
破阵子相传是上古兵器,主杀戮,好生血,青霞道人交给易熹微的时候,它的气性还很大,没有血,它是一点不听易熹微的使唤,随着时间推移,这才好些了。
破阵子很奇怪,它嗜血,戾气深重,但却很少影响到易熹微,只有在易熹微主动驱动它的时候,刀的本性,才会与主人相融,让一尘不染的易熹微,变得暴虐,像一朵溅染污秽的池中芙蓉,飘摇在风雨中,岌岌可危。
再抬头,易熹微的视线被朦胧的深红覆盖,破阵子蚕食着他的血肉,他的神识慢慢被刀柄操控,他又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对杀戮的狂热。
一滴泪水,混着鲜红,在易熹微冰冷的脸庞上落地生根,在执刀的一瞬间,他把自己交给了这件他本遥不可及的神兵,以血肉为媒,换来永世不灭的驱使权,对他来说,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你的道心已经毁了,还要垂死挣扎吗?”只是片刻,颜无忌全身的伤口完好如初,只有被染红的白衣,昭示着原主的苦楚。
道心。
什么是道?
修仙,长生,还是成神?
易熹微不知道,他像是迷失在宇宙间的一只蜉蝣,他信仰的道早就在三年前的雨夜分崩离析,没有留下任何的残骸。
整整三年,他也没有将它找回,它似乎飘渺于外界,再也无法回到易熹微的身心。
易熹微摸了一把脸,拭净污浊,释放周身的防雨结界,将自己置身于天地,接受属于人间的洗礼。
“你知道后果。”易熹微努力平复着起伏的胸口。
“哈,我都走到这种地步了,还怕什么后果啊?”颜无忌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打不过,他还躲不起吗?
雨。
冷湿的雨。
将他禁锢在那个冰凉的夜晚。
易熹微在用自己最原始的恐惧,唤醒自己被操控的神识。
道心破碎,可以再拾起,人失控了,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视线恢复清明,感知回收,他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腕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将刀垂于身侧,两指成诀,唇齿交替间,雨滴凝结,时光停滞。
他再度仰望半空中的二人,距离太远,颜无忌也没有品味出其中深意,他警觉地窥探着雨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引起人类的哭喊,他狠狠瞪了那小子一眼。
“停下,我再说一遍,给我停下,你也不想让他尸横荒野吧!把刀给我放下!”
易熹微的右胳膊已经被破阵子缠地毫无知觉了,三道红雾笼罩着他的臂膀,他毫不犹豫地把刀身刺入土壤,只将三分之一留在地面。
他半蹲在刀旁,垂头看着红光大盛的刀身,夜雨之下,他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无助哭泣的孩子。
“第一式,列阵。”
短暂的无言后,易熹微浑厚的嗓音在山岭深处响起,与此同时,颜无忌的脚下显现一道阵法,阵眼爬出两条锁链死死钉住他的双脚,一瞬的错愕闪过,他转头怒视不守信用的易熹微。
迎接他的只有充斥着戾气的刀刃,是易熹微踩着雨露,劈向他的面门,电光火石间,他反手一推身前已然力竭的小孩,抬手扫过脚腕,回身逃窜。
察觉不对的易熹微换手一把将破阵子投掷出去,擦过颜无忌的衣角,白衣堪堪飘下,粘着几分鲜红。
被稳稳接住的孩子靠在易熹微冰凉还带着血腥味的怀里轻轻抽泣,易熹微替他擦了擦眼泪,扯了腰间的一个物件塞给他,嘱咐道:
“带着它先回去,别乱想,事情完了,我会来找你。”
话还没完,他就钻进了黑暗,留下小孩茫然地在引魂灯下摊开手掌。
是一只墨绿色的玉佩,在昏暗的视线下闪着幽幽绿光。
雨渐渐小了。
引魂灯也走了。
一切重新归于黑暗,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
还有乌澄江怀中的那块玉佩,见证着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
易熹微追了一路,没见半点颜无忌的踪迹,急行的步伐也慢了下来,见前路漫漫,昏暗难行,且魔息越来越浓郁,他一时辨不清方向,怕迷了路,便也不再强求,退回到了原地。
引魂灯察觉了他的去意,寻着玉韘佩的气息,飘摇在空中。
它飘地很快,身后的易熹微加快了脚步,轻功运用到极致,才勉强赶上。
忽然,它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灯光洒下,树影斑驳。
易熹微上前一看,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着的李子树,大雨过后,满地残花,枝丫断折,树枝上没有一朵完好的李花。
原本清白的五瓣花苞,此时散落在地面,为大地裹上了一片银装。
李子树挺高大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它的树根旁没有一点杂草,应当是有人仔细除过草了。
想到这,易熹微还是有些惊奇,泽西这样的地界竟然还有活人居住。
指尖轻抚上一支树杈的折断处,红色的灵气席卷,断处一一接上,连带着挂在枝叶上的李子花也重新焕发生机,散发出清甜的花香。
易熹微扫视一眼生机勃勃的李子花,嘴角轻弯,回首继续向前。
人为的小道逐渐明晰,易熹微带着一身的伤,踏着黄泥,一路到了一间茅屋前。
屋子的左手边围起了一片菜园,天色黑暗,易熹微没怎么看清种了什么,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安顿下来。
穿过不大的庭院,易熹微敲响了残破的木门,湿重的的袖口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伤口没有包扎,铁锈味熏得他头晕,望着轻轻颤抖的手臂,他有些迷惘。
在他神游天外之时,木门被缓缓推开,屋内烛火的温馨拉回了他的思绪,视线下垂,是那个孩子,脖子已经上了药,看着好多了。
思索了一会儿后,易熹微轻轻点了点头。
居然是一双红色的瞳孔。
能见物,看样子是天生的。
他的身后是一位四十上下高挑的妇人,正细细打量着易熹微。
易熹微欠了欠身,拱手道:“在下云游至此,不想遭魔族袭击,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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