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易熹微挺着鼓起的肚子主动出去洗碗，他其实很享受这项工作，冷梅轩这边的水都是从山顶引流下来的清泉，易熹微的手泡在里头还是能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冷，懒得加热水，易熹微一趟洗下来手都红透了。
乌澄江看着难受，要帮他洗，易熹微没同意，他们就在水池边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后退。
脏水倒了，易熹微看乌澄江守着发怔，就把碗连着盆拿给了他，乌澄江接下了。
碗筷滴着水滴被放回到柜子里，易熹微这才开始着手把偏殿收拾出来。
推开殿门，灰尘扑面而来，易熹微把乌澄江往后挪了挪，一头扎进了杂物堆里，不怪他，这冷梅轩对他来说还是很大的，平时用不到的地方他都不会有意地去打扫，借着这次机会，他要好好收拾一番。
偏殿本来有一张床的，按顾清明的意思，是要给他配个服侍人的书童，但很快被易熹微否决，就一直当杂物间使用了。
许多大大小小眼熟的物件被扔出来，工程虽大，但易熹微是个会法术的仙人，做起来毫不费力，只是苦了乌澄江用一双手在后面接，易熹微还怪异丢出来的东西怎么还位移了……
等易熹微心满意足地享受收拾好东西带来的成就感时，就看到了一只灰蒙蒙的乌澄江，白衣服在裹灰的杂物上一路蹭，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
易熹微没有责怪他，只是祭出一道结界，滑过乌澄江的脸颊，再到胸膛，每一片衣物都被流光的灵流划过，乌澄江的衣物又白了回来。
“穿了一身白就别跟着折腾了，脏了就不好看了。”易熹微温声道。
乌澄江垂下头，像一只做错事主动认错的小狗，头耷拉着，尾巴也不摇了。
易熹微也没有真的要怪他的意思，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那就是你今晚睡的房间了，去看看，还满意吗？”易熹微不笑的时候，大有生人勿近之感，他也知道，总是会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加一个微笑，雪化了，路也就好走了。
乌澄江在易熹微身上看见了春初的美好，冰雪初融，大概也就是如此。
“好。”乌澄江短促道。
深思后，他又道：“仙长，您以后会考虑收徒吗？”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梦想能不能实现，又要怎么实现。
易熹微真的是被他问住了，一只手虚虚地搭在门框上，再收紧，他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这么问？”易熹微反问道。
两个人都顿住了。
在乌澄江的眼里是易熹微的迟疑，从他的视角来看，易熹微好似很排斥这个问题，他注视着的易熹微的背影，乌发与乌衣，形单影只……
乌澄江不想再错过，但他又怕易熹微难堪，纠结之下，机会溜走了……
为什么？
显而易见。
易熹微算是见识到了乌澄江对他的依赖，这不也不能怪乌澄江，无论是谁接住那时如此无助的他，他都会难以控制地想要依靠那个人，只不过恰恰那个人就是易熹微，是无能为力的易熹微。
他要怎么述说自己的无力呢？
他在想，在绞尽脑汁地想，想用最简单的话语告诉乌澄江他的不可为。
他还是要把乌澄江从他的生活中摘出，丢的离他越远越好。
“我……也不是那么的好，”易熹微跨过不高的门槛，“我不准备收徒，一是因为身体，二是因为能力。”
“可是……”乌澄江一鼓作气要反驳。
易熹微制止了他，“别忘了你为什么修仙，传统意义上说是要成神，我做过神仙，我被贬了，贬去了神位，剔除了仙骨，我就是个失败品。”
“跟着我，你得不到半点好处，我的经验没有任何价值，你知道吗？”
易熹微想的师尊是要传授有用的知识的，他的功法不适合太多人，可在乌澄江这里，师尊没有那么有用，也没有那么疏远，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可以永远可以和易熹微捆绑在一起的名分……
“我不在乎！”
易熹微猛回头。
“我不在乎您能给我什么，我只在乎能不能和你在一起，能和您在一起就够了……”
易熹微不为所动。
“求求您，阿娘死了，云娘没了，我只有您了，不要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情到深处乌澄江眼泪难以自禁，打湿了绣着云纹的衣领。
易熹微拉起他的手，轻轻地揉捏着，他不知道乌澄江为什么这么固执，和他，百害无一利啊——
屋里燃着长明灯，照亮了屋外这一双人。
“不哭，不哭啊，怎么会这么想呢？谁都不会丢下你的，到了外门，你会认识新的人，新的朋友，新的老师，他们都在的啊。”
“不……不一样……”乌澄江就是觉得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少了易熹微的存在，他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宁愿去死，反正也不会有人记得渺小的他。
有恩人在，就有恩情要还，乌澄江才算有目的地活着。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我不会丢下你的，不会的。”易熹微怕乌澄江直接哭得晕死过去，疯狂安慰道。
乌澄江平抑着起伏不定的身体，他不希望易熹微因为他哭闹才放手，说些骗小孩的话，他想要易熹微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有主见有思想的个体，再去思考他一路说出的话语。
“不要把我的话当做无理取闹，我不想听你哄骗我——”乌澄江没有用敬语，他真的是很凄惶，很难控制自己的言行，但他的目的达到了，易熹微看到了他的无奈，开始正视他的无可奈何……
易熹微把乌澄江抱进了屋子，外面刮着风，易熹微难保会不会冻坏乌澄江。
炭火烧起来，冷梅轩很快就暖起来了，檀香混着淡淡梅香，乌澄江感到头晕，不是香熏的，而是哭太久大脑有点缺氧。
易熹微等乌澄江镇静下来，才娓娓道来他如今的处境，他不怪乌澄江的无理，只惭愧自己的无能……
寄人篱下，易熹微的处境未必就好到哪里去……
易熹微给乌澄江拿了个垫子，让他靠着休息，自己则坐到他的身侧，从乌澄江的视线来看，易熹微无瑕的侧脸，和垂落的几缕青丝相得益彰，许是不解，红莲半闭着，多了分肃静。
乌澄江听不到声音了，不管是易熹微的，还是自己的……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我不干涉，只陈述。”易熹微放低语气，他不懂乌澄江，但他当过孩子，他只当乌澄江是一时兴起，等时过境迁，乌澄江再大些，自然会考虑利弊，然后兴利除弊了。
乌澄江半靠在垫子上，虚弱地看着易熹微的脸，他的脸泛着红，他自我感觉应该是有些发烧了，但不那么细心的易熹微没感觉到，不明所以地想找到乌澄江视线的落点。
见乌澄江久久没有反应，易熹微才察觉不对劲，见他脸红的厉害，才惊觉乌澄江可能发烧了。
“怎么回事？是头晕吗？”易熹微用灵流探着乌澄江的体温，应该是很高了，面上都能看到的不适。
乌澄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难受就先休息吧，别想那么多，我先熬点药，你喝点。”
乌澄江望着易熹微匆匆离开的背影，他不为身体的不适难受，而为易熹微的不理解，不认可难受，明天就要去外门了，他还是难以割舍与易熹微的那条若有若无的牵引线……
睡梦中，乌澄江被易熹微抱着灌了几口苦水，然后就被抱到了床榻里，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