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熹微没把乌澄江抱回偏殿,他怕扰了乌澄江的觉,直接让乌澄江睡在了他自己的那张紫檀木床榻上,自个则跑去了偏殿,乌澄江的那番话,他在睡前细细琢磨了很久。
乌澄江对他的依恋,有一部分是真的很喜欢他,但更大的一部分,易熹微事后复盘,认为还是因为乌澄江是他亲手救下的,是他命垂一线时抓到的救命恩人,在他眼里,易熹微就是无所不能的,由心而生的崇拜让他过于神化了易熹微这个人。
慢慢来吧。
易熹微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乌澄江的话听进去,不是他轻视乌澄江的想法,是他理解的十岁这个年龄段的人是多变的,只要他经历的足够多,他转头就能自以为是地撇开你,留你独守回忆……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又是黑暗的梦境,易熹微徒增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易熹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了,他以为自己马上要忘怀的时候,它又找了回来……
与他的所有回忆也都回来了……
玄真寺。
怀悲大师。
他生命的起始。
易熹微是个孤儿,大师说,他第一次见到易熹微的时候,他躺在佛寺的红木门前,不哭也不闹,瞪着大眼,观察着周围的事物……
那时,易熹微的眉间就有一朵红莲了,只是还是一只花苞,怀悲见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尚在襁褓就被父母遗弃在寺里,真是造孽啊……
易熹微在玄真寺一直待到了八岁,怀悲大师很疼爱他,身居佛门,也没让他剃发受戒,只是带发修行,熟读佛经。
变故也是在那一年,一帮黑衣人深夜闯进了玄真寺,逮住了怀悲大师,之后就是一剑封喉,鲜血溅了一地。
怀悲早就察觉不对,他知道自己命里终有一劫,他躲了一辈子,该认命了……
赴死前夕,怀悲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易熹微了,他觉得易熹微有佛相,将来定是位贵人,他怜惜易熹微凄凉的身世,事事都由着易熹微,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由着易熹微的任性……
易熹微被怀悲大师关在房间的柜门里,柜门从里面推不开,易熹微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敬爱的怀悲大师倒在血泊中,怀悲死的时候面朝易熹微的那扇柜门,许是还有未了的遗愿,怀悲是死不瞑目的,直愣愣地与易熹微对视。
“该死的,血溅了我一身!”一个黑衣人踹了怀悲的尸体一脚。
“逃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被我们逮住了啊。”
“行了,少主要我们杀的人已经杀了,别在人间呆太久,小心仙门的人。”
……
黑衣人走了,易熹微担惊受怕地躲了很久,等世界归于沉寂,易熹微颤抖着砸开柜门,寺庙烟火少的可怜,这些器用都是用了很久的,年久失修,很轻易就能弄开。
怀悲把易熹微放进柜子里的时候特意封了他的口,现在随着怀悲命陨,那一丝黄金的灵流也离易熹微而去……
易熹微跪倒在血泊之中,他不知道自己那一晚是怎么过来的,只是抱着怀悲断裂的尸首不肯撒手,他在黑暗中爬起身,点着被黑衣人临走前扑灭的烛火,再跌倒,蜷缩在血液里……
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然后慢慢冷了下去,他想把鲜血填回到怀悲大师的身体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救回大师,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易熹微拖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敲响了寺庙旁的几户人家,衣服脏了,他不敢贸然进门,只是跪在门口,求邻人救救怀悲大师,门门叩首,易熹微倒在了一间教书人家的门前。
他被一家好人家救了,寺庙也因为住持死的不明不白而被官府查封。
梦停了,易熹微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回味无穷的一场梦境,让他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睡了,但头还是别样的晕。
易熹微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只要是与他亲近的人,目前没一个有好下场。
如今,还深有阴影的他,总是刻意与他人保持着该有的距离,他害怕亲近后的别离,所以不会主动靠近,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乌澄江成为了那个意外,易熹微要对他负责,就必须去接近他,也就是亲手打破自己的处世法则……
天光大亮,易熹微估摸着乌澄江已经出发了,带他去外门这事不归易熹微管,顾清明怕易熹微休息不好,提早知会了人,现在乌澄江应该在去外门的路上了。
易熹微伸了个懒腰,起身想要回主殿继续睡,他迟疑了……
一碗白粥静静地被放在桌子上,已经凉透了,是易熹微最爱喝的……
原来记了这么久。
易熹微心里一暖,嘴角的微笑更多的是感叹。
乌澄江留给他的东西,还真的挺难忘怀的,毕竟是一个孩子能给出的最有价值的物件——真情。
崇竹峰。
罗绮带着乌澄江准备上山。
“你也是被易长老捡回来的吗?”罗绮的性子不似珠玑冷漠,他们就像阴阳两面,性格非常互补。
“也?”乌澄江背着包袱不解地抬头。
“易长老没和你说吗?我,还有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哥哥,是亲姐弟,本来都是快要饿死的流民,易长老看我们可怜,就把我们抱回了终南山,”罗绮提起这事就难掩庆幸,“我娘饿死了,我爹就准备把我和弟弟卖人换吃的,都要把我们交到那人的手里了,易长老直接把我们拉到身旁,出了更高的价把我们接到了身边。”
真的是记忆犹新,易熹微一手抱着珠玑,一手拉着罗绮,一步步走上山门……
她记得,易熹微那双干净的手就没有离开过他们,给足了他们勇气离开暴戾的父亲。
要说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易熹微没有收他们为徒,他们的天资很好,被易熹微转手交给了柳文君学剑,从此也只唤他一声“长老”。
“哎,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想拜他为师,仙人一般的人物……”
乌澄江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知道的可太多了。
“你也想过拜他为师吧,别骗师姐,老实告诉我,我给你出招,就凭我多年和他相处的经验。”
乌澄江跨过一级又一级长着苔藓的台阶,闻言又惊又喜,“真的?”
“真的啊,我骗你干什么,我和你说,现在你唯一的法子就是去那个内门大比,我放放水,你争个前三,和掌门说去,肯定能成。”
“可,我不想让他为难……”乌澄江犹豫道。
“你知道易长老那种性子要什么样的人才好接近吗?死皮赖脸的人,只要让他看到你的决心,并且他没办法拒绝你,你就成功了,更何况我们掌门一直都想找个能照顾他的人,听我的准没错!”罗绮打包票道,别的不说,只要是和易熹微有关的事,她可以说是入木三分。
死皮赖脸。
乌澄江觉得可以一试,易熹微站得太高,想要触及他的哪怕一片衣角,乌澄江需要不断突破自己……
也许不那么体面,他不介意放低姿态,甚至不要脸面。
“我明白了,谢谢师姐。”乌澄江郑重道。
“可以可以,好好努力,对了,前面就是你的房间了,外门弟子的住宿环境怎么说也会比内门更差一点,你克服一下。”
乌澄江顺着罗绮指的方向看去,外门的弟子都是聚在一起起居生活的,再差也不会差过乌澄江所经历的流离失所。
知道了易熹微的过往,乌澄江也找到了一些方向,三年的苦,他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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