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熹微不是很能适应变化，乌澄江的‘源’让他心有余悸，他只能花很多时间去拨开心中的雾霾，重新面对蜕变之后的乌澄江，以至于他自那日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躲着乌澄江的。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清楚，可是只是一瞬的恍神，他就堕入了黑暗，长久难以复明……

乌澄江也在易熹微的种种反常举动中觉出味来，但他往往不敢做那个率先破窗的人，他一遍遍在脑海里预演易熹微听到他的话的时候的反应，是冷漠，还是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易熹微的逆鳞，他不敢问，只得自己一点点摸索。

他开始不那么拼命，每天练得满头大汗也就够了，只求易熹微能看到他的变化。

易熹微是看到了，但他还是不自主地回避，他不想用有色眼睛去看待乌澄江，他在制止，在调整。

但乌澄江可不这么想，他一味觉得是自己的不对才让易熹微想与他拉开距离，他反思又反思，设想自己是在那天昏迷中误伤了易熹微，还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没做对，自当是要道歉的。

虽然他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找到问题的根源。

几天过去，乌澄江心理建设总算好些了，但一想到要主动去找易熹微，他的心还是砰砰直跳，他害怕不好的结果，哪怕他清楚不试试怎么知道的话。

几番周折，乌澄江选了个艳阳午后，他深知自己再不行动就要痛失所有，因而迫切地想要自己做些什么，只要能缓和关系，他别无所求。

易熹微的房门照他说的是在最西边，比较偏，不好找，乌澄江眼睛都看花了，才看刻着“秦茫”二字的木门。

木门被轻轻敲响，乌澄江又猛然收回手，他清了清嗓子，又敲着门，几个回合下来，易熹微总算醒了，他艰难地从床上苏醒，由于太着急，鞋都反了。

易熹微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做事只靠着本能，一点没记起来要注意门外的是不是乌澄江，等他看清来人，准备反手关上门，一切都晚了……

“师兄……”乌澄江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必须在易熹微关门前，吐露心声。

“……为什么要躲着我……我有哪里做错了吗？我可以改的，不要疏远我……”乌澄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咬字不清起来，像是哽咽，刺痛着易熹微的心。

他不知道乌澄江敏感到，会这么想，他下意识的疏离并不明显，只是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他的偏头，乌澄江打饭回来，他的含糊不吃……

明明一句病了，精神不好，没休息好，就能糊弄过去的动作，硬是给乌澄江想成了这般。

易熹微放弃了拉回门的姿势，乌澄江的负面情绪是他带来的，他总要想办法结束……

“为什么这么想？”易熹微望向乌澄江垂着的乌黑脑袋，他并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

“因为……因为你不理我，总是一个人，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我是有自己的事情，还有我这样和你一点关系没有，不要胡思乱想。”易熹微深感愧疚，乌澄江还小，就学会了这般察言观色，他不想乌澄江把所有事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真的……没有生气吗？”乌澄江一再确认易熹微不是因为他而改变，“那……那我们可以回到以前那样吗？”

乌澄江懵懂的样子倒是逗笑了易熹微，其实转念一想，他还真的是太过了，乌澄江很乖，很听话，说东不敢往西，他的‘源’估计也大差不差，这和他记忆里的残暴暴虐截然相反，完全是两个东西，他早该想到的……

“从来没有过，”易熹微捧住乌澄江的脸，把他的头掰正，又怕他多心，“以后也不会的。”

乌澄江体味着易熹微微凉的手心，哑然道：“那……师兄……元宵可以和我去逛灯会吗？”

话一出来，乌澄江就想给自己两个巴掌，他是豁出去了，可易熹微呢？怎么可能一直由着他胡闹，万一有要事，不就耽搁了……

“你喜欢就去吧，当这几天的赔罪了。”易熹微的手已经放下了，乌澄江抓耳挠腮的样子也让他别感新奇，毕竟这小人儿平日里很难见到这样戏剧性的表情。

终南山与凡间算是链接比较紧密的门派，凡间有的节日，终南山也照样过，今年元宵节的安排便早早传遍了弟子堆，说是要与脚下的终南镇一道搞一个大灯会。

乌澄江对这种人流大的活动都没有什么兴趣，可灯会不一样，小时候他阿娘经常带着他转悠，只不过后来渐渐就免了，他想借着这次灯会，寻一寻暗淡的回忆……

他其实没想到易熹微会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下来，一瞬间，他恍惚了……

易熹微也没想那么多，一个灯会，他去就去了，要是能让乌澄江多一点好心情，就有价值，有价值，他就愿意去做。

“你……还有什么事吗？”易熹微没发觉乌澄江走神了，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易熹微衣服乱着，鞋也反着，实在是想闭门送客了。

乌澄江也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僭越了，连忙道歉道：“没……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木门被关上，隔绝开两边的二人，一边是易熹微匆忙整理衣服的身影，一边是乌澄江脚步虚浮地离开的背影，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察觉，两颗赤诚的内心，正在缓缓靠近……

元宵如期而至。

温度已经慢慢回暖，易熹微却还是披了一件外袍才出门，乌澄江早早就候在门外了，今日恰逢佳节，终南山的弟子大多下山游览，因而没有多少人穿着派服，都身着私服，乌澄江立在中间格外刺眼，小小的身子上还是那件白衣……

乌澄江也知道自己不合群，藏在了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等着易熹微。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等了多久？”易熹微已经完全融入秦茫和乌澄江这个年龄段了，有时候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真身其实已经年过而立，就像是再过了一次幸福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迎着易熹微投来的目光，乌澄江本来藏的很好的心思立马暴露出来了，他才十岁，看着同龄人都穿着华丽，就算不华丽，也是崭新的，他怎么能隐住内心的艳羡呢？

易熹微注意到了，乌澄江的窘迫，那种强装镇定的窘迫，他自然不会由着他这样下去，不然乌澄江这场灯会是没办法看下去的。

在乌澄江摇头的刹那，他不顾乌澄江要说的话语，指了指自己的屋子，示意乌澄江进去，乌澄江照做了。

映入眼帘的是衣桁上的一件不是易熹微尺寸的新衣，也是白色的，但比派服要精细许多，袖口衣领处都手绣了兰纹，光照下，似有波光粼粼之感，并加以墨绿包边，一看就是名家出品。

乌澄江当真是看呆了，他不知道易熹微是什么意思，他近在嘴边的猜想，被自己硬生生堵回嘴里。

“还看什么？去试试吧。”易熹微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屋子里。

乌澄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的是给我的吗？”乌澄江甚至连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是真的怕自己配不上如此贵重的物品。

“不然呢？试试吧，还不知道合不合身。”易熹微见乌澄江迟迟不肯动手，自己先把衣衫拿到手里，再递给乌澄江，这样他就只能被动地接受了。

佳节添新衣，乌澄江实在是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