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种花

图书馆人来人往,

薄曜身侧起了数次的风。

他搞砸了,他依旧没动。

话的确伤人,没挽回的余地。

薄曜其实记不太清芮绮走时的眼神,也许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他当初改编时,没去理解那故事的内核,急匆匆的好似秋雨,降下的雨是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他那时候想,没区别的。

没内核的酷只是昂贵的烟火秀盘旋在薄曜上空,他能感知到芮绮早已看穿他华丽外壳之下的空洞与不安。

自始至终,他害怕的从来不是拍不出好东西。

怕的是只有好资源好人脉的标签,只有父亲Arthur Goldberg的光环。

父亲给得了铺路,给不了薄曜认可。

薄曜第一次对电影产生狂热,不是因为商业巨制,而是在雨后,他逃课到一家老旧无人的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银翼杀手》。

《银翼杀手》是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

雨水与霓虹,复制人与未来都市,薄曜那时就是树下的牛顿,被砸得眩晕,找不到北。

他回去就疯狂看片拉片,

想拍出好片的心早就跃过了父亲的强制专权。

可他爸只对他说,

“Julian,别搞那些没人看的玩意儿,艺术不能当饭吃。学学我,拍点能赚钱的东西。”

出人头地是迷人的危险,更是长于软羽的鸟。

只是对着干不明智,反方向的路并不顺。

浮夸美学,烧钱特效,

比不过Filck的那句您读懂了。

薄曜读得懂Filck,读不懂芮绮。

故事倒叙,自欺欺人。

事实就是薄曜读懂了,但他刻意忽略了。

他把她的剧本改成那样,就是一场幼稚又恶劣的报复,报复她剧本里那种他求而不得的真诚。

薄曜站起身,来回踱步。

合作已经崩了,他可以去找教授换人,凭他爸的关系,这不难,但他不想。

脑海中,芮绮的话恰时响,

——我们俩,一个有骨头没皮肉,一个有皮囊没灵魂。加在一起,说不定正好能凑出个完整的人呢。

去他妈的。

薄曜低骂一句,

抓起桌上的电脑和画册,冲出了图书馆。

.

芮绮瘫在沙发上,长发散开,头往上仰。

她知道薄曜很快就会回来,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有领地意识的猫儿,不也一直在空等吗?

玄关传来动静,高大身影停顿几秒,眉眼间躁郁显现,看清芮绮后硬生生被压制下去。几米远的对峙,一个远一个站,谁也不动谁也不说。

最后是薄曜别扭过去。

比挑衅先来的是电脑和画册被丢茶几的声,薄曜脱口而出的话就是冰碴子,“所以呢?你要去找教授哭鼻子说换人?”

头似乎懒得抬,眼也不想睁开。

芮绮就这么维持着姿势,“你觉得我是会哭鼻子的人?”

“那你就是想直接认输然后挂科?”

薄曜的语气更冲,干脆拉过板凳就座,“行啊,你不在乎绩点,我他妈也不在乎。大不了我回去继承家业,拍我爸那些该死的商业片,你呢?”

芮绮刚想发作,但薄曜是wild的事实救了他一次,怒火诡异平息,“少爷,你真的觉得,我的故事只是在院子里种花吗?”

“不然呢?一个得了阿兹海默症的老太太,除了煽情还能有什么?”

“一个遗忘的故事,”芮绮翻出口里的发圈,头发扎低马尾,“她如何在至亲的记忆里,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抹去,然后无能为力,你把它拍成机械鹿打怪兽,你觉得你真的比我高明?”

薄曜被她逼得退了半步,

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他看着芮绮的眼睛,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他无处遁形的清醒。

“我……”他喉结滚动,第一次语塞。

“你的仿生人,在寻找身份的过程中,发现整个城市都是假的,这个想法确实酷,但也空得要死。就像你拍的《勿忘我》,华丽,但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芮绮开冰箱,拿了冰汽水,和薄曜并排站立。

“但如果这个仿生人之所以迷失,是因为他被植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类记忆呢?”

“他以为自己在寻找我是谁的真相,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另一个人临死前最痛苦的一段回忆。一个关于失去背叛或者遗憾的回忆。”

芮绮的声音压得低,单手拽开拉环,“城市不是假的,记忆才是。他听到的所有回声,都来自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类。”

薄曜直视芮绮,胸脯起伏着。

脑子里这次炸开的是烟火,不是怒气。

故事的走向和基调符合Filck。但他不会联想到芮绮就是Filck,最起码现在不会。

“一个有皮囊也有灵魂的故事才值得浪费胶卷,怎么样啊少爷,拍不拍给个准话。”

薄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电脑重新开机,放在中岛台,挺干脆利落,“拍,但我要改。”

芮绮挑挑眉,不说意外是假的,

“行,改成什么样?”

“他不是被植入了一段记忆吗,”薄曜一字一句,“改成他是主动选择去植入另一个人的记忆,因为他自己的记忆太空了,他宁愿活在别人的痛苦里,也不想面对自己几乎什么都没有的事实。”

芮绮怔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薄曜偏过头,不去看她。

“行,”芮绮的声音轻下来,“这一版更有意思。”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改的。”

芮绮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她把汽水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开工。”

“这什么?”

“庆祝我们暂时休战的香槟,百事可乐,限量版。”

薄曜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罐$0.5的汽水,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去,握着早已拉开拉环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甜的,还行吧。

室内倒没有剑拔弩张,外面不知何时又飘雨,全年三十多天的降雨量,全堆积在他俩合租这几天了。

芮绮已经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薄曜站在中岛台边,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银翼杀手》里那些永无止境的雨。

薄曜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我第一次被电影震住是什么时候吗?”

芮绮抬头,挑眉看他。

“高一,《银翼杀手》,逃课看的。”

她没接话,视线依旧往薄曜身上落。之前没兴趣了解富少的内心深处,觉得他们浮夸噪声,没目标地玩,依旧逍遥自在。

“那时候我想,我以后要拍这样的东西。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不是非得赚钱,能留下来什么就行。”

薄曜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个。

他们明明才休战不到十分钟。

芮绮也是不在意地接话,谁还不会畅聊过去,

只要不是扒着伤口结痂,乐意说一万年。

“我是在我外婆家的录像厅里,放的是《天堂电影院》。我外婆那时候睡着了,鼾声打得很响,不过我一个人还是看完了。还记得,多多看着那些被剪辑掉的接吻镜头,哭得稀里哗啦。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哭,但我也哭了。”

“后来我外婆得了阿兹海默症,”芮绮的声音怎么有点缥缈了,“我开始明白多多在哭什么了。他哭的不是那些接吻镜头,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吧。”

薄曜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那个故事,”他顿了顿,

“老太太她后来怎么样了?”

芮绮看着电脑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忘了我。有一天她看着我,问小姑娘你是谁家的。我说我是她孙女,她笑了一下,说我孙女很可爱的,你见到她帮我告诉她,奶奶记得她种的那些花。”

薄曜没说话。

“其实那些花是她种的,我只是帮她浇水。”

话落,这也许是薄曜作为纨绔的第一次道歉。

“I'm very sorry.”

(我非常抱歉。)

雨声渐密,包裹着柔软。

芮绮的确接了道歉,

“算了,你那时候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借口。我那会儿,就是见不得别人写得好。”

“所以你把我的故事改成那样,是因为嫉妒?”她语气里带了点不可思议的笑意,“薄大少爷,嫉妒一个编辑系学生?”

“不是嫉妒。”

他顿了顿,纠正道,“是破防。”

芮绮笑出声来,是真笑了。

薄曜恼羞成怒地瞪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敛了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少来。”

“那个仿生人,”芮绮换口风,把话题拉回正轨,“他原本是谁,原本的记忆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是个产品,记得出厂日期,记得型号。但他不记得被爱过,不记得为什么被制造出来。所以他宁愿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哪怕别人的记忆全是痛苦,至少痛苦也是活过的证明。”

故事被敲出来。

他承载的那个记忆。

那个种花的老太太,她的记忆里有一个女孩。每天来看她,帮她浇水,陪她说话。后来老太太忘了那个女孩是谁,但女孩还是每天都来。

仿生人一遍遍地经历这些。

他看着那个女孩从十几岁长到二十几岁,

看着她每次离开时在门口站很久,看着她在老太太彻底忘了她之后,还是坚持每天来,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仿生人承载的记忆里,老太太一直在等她。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然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这段记忆那么痛苦,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等待。

他去想,这本身就已经是情感了。

薄曜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算了,不急。

他们还有一部片子要拍,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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